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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谎言之躯(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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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盏茶工夫,他便出来了,回去的时候,放着轿子不坐,一路步行,虎虎生风。

他今年快五十了,在官场这么多年,业已认命,进内阁几乎没有可能,最多能熬个寺卿,如何也料不到,居然因祸得福,得复先祖爵位。

张家先祖佐太祖定鼎天下,爵名开国辅运云云,是国级公爵,一旦复爵,便站在勋臣之巅,禄位永传,与国同休,叫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按照我大明礼仪,每年正月初一,在京群臣都要到太和殿朝拜天子,不过自打壬寅宫变之后,朱道长便搬出伤心地紫禁城,住进了西苑。

皇帝将近二十年不上朝,又岂会在乎元旦朝拜之礼,初一成了例行斋醮的日子,拜醮仪式繁琐累人,他初二没有按例清修,休息了一天。

初三这天一早听说张昊答应尚公主,精神为之一震,浑身的风萧水寒之气一扫而空,开心之下,把尚美人叫来精舍,跟着一起乐呵乐呵。

尚美人打开宫女呈上的“百事大吉盒”,拨拉方糖、桂圆、栗子、红枣、定胜糕、芝麻酥之类的吃食,拈了一个大红枣塞到朱道长嘴里。

朱道长龙颜大悦,这是想早生贵子呢,尚美人剥了个桂圆自个儿吃了,娇嗔道:

“听说这个张家小子一点都不老实,身边侍妾成群,素嫃嫁给他太委屈了,他是大财主,纳彩我可得给素嫃把把关,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是便宜了这个小兔崽子。”

朱道长叹气,若是没有教匪谋逆案,素嫃早就和这小子完婚了。

黄锦小碎步一阵风进来。

“主子唤奴婢有事?”

朱道长喝口咖啡,压了压嘴里的甜腻。

“张耀祖说他儿子答应了。”

黄锦眼里瞬间放出光来,老脸笑成了菊花。

“恭喜万岁、贺喜万岁,这小子终究跳不出主子的手掌心儿。”

朱道长道:

“关键是素嫃,昨日那边女官过来,说是又在耍脾气,闹着不嫁人,哎~”

黄锦斜一眼尚美人。

“主子,公主是喜欢张家小子的,否则不会老是打听他的事,奴婢觉着吧,公主是关心则乱,不想毁了那小子的仕途。

奴婢以为,把实情告诉公主为好,这小子确实能办事,可惜不是做官的料,看看他都干了些啥,没一个人说他好话的。”

尚美人搂着朱道长胳膊插嘴:

“那也要看谁了,我怎么听说,老百姓得知他离开中州,没人不痛哭的?”

黄锦勾头苦笑,这位尚美人真是不分场合,啥话都敢说,他服。

朱道长扭脸笑问:

“素嫃告诉你的?”

尚美人窝在他怀里翻白眼,不去搭理他,埋怨道:

“大过年的,这边一点喜气都没。”

朱道长笑道:

“得,让他们放炮仗来听听。”

站在雕花落地罩外边的小太监见老祖宗扭头,赶紧去办。

不一会儿,便听得纸炮噼哩啪啦响了起来,尚美人喜笑颜开,起身拉扯朱道长。

“咱们也去放。”

“你先去玩儿,我等一下再去。”

朱道长哄走妃子,愁眉苦脸的窝进虎皮榻里,恨道:

“你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呢。”

主子难受,黄锦也跟着苦脸锁眉,滕祥把董份一案的密报送来了,接着是毛恺送来的密疏,害得主子连年也过不好,整日茶饭不思。

“主子,毛总宪说的对,只能拿董份狗贼开刀,不能牵涉其余,否则就乱套了。”

朱道长眼中杀气四溢,胸腔起伏道:

“他不是富冠三吴么,一个不留!让滕祥去办。”

黄锦勾头称是。

董份为人贪狠,向来是个墙头草,严世蕃垂死挣扎,董份狮子大开口,收贿却不办事,反而被徐阶揪住把柄,踢出朝堂,这厮死不足惜。

他从袖袋里摸出一份单据呈上。

“主子,内府账目算出来了,不计海外送的货物,皇店诸厂局去年盈余五十六万两零点。”

“这么多!”

朱道长有些吃惊,接过单据扫一眼,打眼便看到辽东二字,目光落在皮毛项目上,貂皮约万余张,鹿皮六万余张,杂皮约三万余张,怪道那个小兔崽子不要命的往辽东流放罪囚。

还有江南平机布八十万匹,绸缎四十万匹,串布十万筒,夏布二十万匹,棉花万八千包。

荆油三万五千篓,定油、草油、河油,加起来四万五千篓,闽粤甜杆烧酒约四万坛。

其余南丝北丝各五万斤,芝麻三万石,葵花子一万石,江米三万五千石,腌肉约二百车。

绍兴茶约一万箱,松萝茶约二千驮,各类曲子、药材、香料、猪羊马牛驴骡等无计。

和田玉五千斤,滇粤宝石、金珠、铅铜、砂汞、犀象,吴楚闽山陕之币帛绒货,均无计。

他看出来了,内府和张家的生意往来频繁,这说明张家比他赚的还多,真真可恼也!

“灯节说到就到,让张家赶紧张罗婚事,你先劝劝素嫃,随后我再哄哄她。”

黄锦点头称是。

“主子,我这边已经选了十来个才学相貌顺眼的,你看?”

“选五个十来岁的孩子,保送本处儒学,充廪出贡,这回没弄出啥幺蛾子吧?”

“有孟冲盯着,

黄锦见主子挪身子下榻,过去帮着穿上靴子。

朱道长起身忽觉眼前发黑,脑子里嗡嗡作响,摇摇欲倒。

黄锦惊得一身冷汗,扶着坐下急道:

“主子、主子?”

“丹药拿来,不碍事,老毛病了。”

朱道长额上满是汗珠,微闭着双眼,盘膝缓缓吐出几口浊气。

外间的两个小黄门支棱着耳朵,仔细倾听纱槅那边动静,听到主子要服丹,一个去把紫铜香炉的盖子打开,顺手添了几块檀木,一个用厚帕包手,从炉中拎出水壶,往紫砂杯里倒水。

黄锦去靠墙的橱格里取了一个小瓷瓶送到主子手里,接过小黄门送来的茶盏、热棉巾,见主子捏颗裹了糖衣的丹药服下,黯然道:

“主子,这药真的不能再吃了。”

“晚了,这玩意儿一日不吃便浑身无力。”

朱道长苦笑一声,茶盏递过去,擦擦虚汗,闭目盘坐,静心吐纳。

片刻功夫,黄锦便见到主子脸颊腾上一抹红色,朱道长睁开眼,熠熠生辉,下榻推开搀扶的黄锦,抖抖轻绸单袍的大袖,捋须笑道:

“王御医这药确实神效,比参汤管用,不用伺候,你去忙吧。”

黄锦跟着朱道长从屋里出来,尚未下台阶,砰地一声,一个丢到他脚边的二踢脚突然炸响,吓得他一蹦三尺高,继而哈哈大笑。

从殿外台阶到宫院禁门的陛道上,积雪早被铲扫干净,一群太监宫女,正陪着嘻嘻哈哈的尚美人燃放鞭炮呢,朱道长乐不可支加入其中。

点燃的地老鼠在地上团圈转,嗤嗤啦啦冒着青烟焰火,缤纷的烟花接连在天上绽放,可惜这是大白天,只能听个响,看到一股股的烟雾。

大明每年自小年开始,至来年正月十七日止,不分皇家庶民,每日都会放烟花炮竹,举行相应祭祀饮宴,这是一个醉饱酒肉的狂欢节日。

张昊和幺娘逛罢花市逛庙会,大街小巷,车水马龙,到处都是走谒亲友,撅屁股打拱贺岁的大人小孩,炮竹声络绎不休,诚太平景象也。

可惜这只是表面浮华,譬如江阴的普通农民,每年春分起开始劳作,到冬初收了晚稻才算稍有农闲,但是女人们却闲不下来,贫民家即使六七十岁的老妪,也要纺织挣钱。

大明没有工厂,贩卖四海的绫罗绸缎布匹,绝大多数,就是这些勤劳的女人,没日没夜,用一生织出来的,如此辛苦,每日三餐,早晚两顿都是喝粥,中午才吃得上干饭。

下饭的菜肴,基本是腌菜和水产品居多,也只有过节时,家族、乡村、亲朋,才可以凑钱喝酒,名曰“赛乐会”,小小的奢侈一把。

这种生活的前提是风调雨顺,倘若遇上天灾人祸就完了,京师同样不缺穷人,俗云:乞丐多于商贾、太监多于缙绅、娼妓多于良家。

京师是政治中心,就经济而言,市井虽然繁荣,但都是靠漕运转输的四方财货,从偏狭的角度来说,煌煌神京,其实是个吸血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