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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撤回来了。
布洛上尉站在战壕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一支笔。他站在那,看着那些人从面前走过去,走过来,爬过来。他的嘴在动,在数。数一个,在纸上画一下。数一个,画一下。
他的手在抖。
笔在指间晃,纸在手里哗哗响。他低下头,看着那张纸,想把笔画清楚,但手在抖,画出来的线是弯的。弯的。
他画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笔别在耳朵上。他站在那里,看着交通壕那头。没有人了。没有人再从那头冒出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站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走得很慢,肩膀塌着。
勒保爬回来了。
他爬进战壕的时候,没人认出他。他全身都是泥,头发上是泥,脸上是泥,衣服上是泥。他趴在战壕边上,像一块被扔在那里的东西。有人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他动了一下。还活着。
他们把他翻过来。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看着那些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没声音。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他们掰开他的手指,是一颗纽扣。灰色的,军大衣上的。
不知道是谁的。
他们把他抬到战壕壁旁边,让他靠着墙坐着。他坐在那,抱着膝盖,看着前面。眼睛是睁着的,但什么都没在看。
雅克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他伸出手,放在勒保的背上。放了一下,然后开始拍。一下,两下,三下。很慢,很轻,像在拍一个睡着了的人。
勒保没动。没说话。没看他。
雅克继续拍。一下,一下,又一下。
西蒙娜走过来,靠着雅克的肩膀坐下来。她看着勒保,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泥,指甲里有泥。她把手指攥起来,攥成拳头。
雅克没看她。他还在拍勒保。一下,一下。
勒布朗靠在一面壁板上,腿伸着,头仰着,闭着眼睛。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白白的,没血色。
他的手垂在身体两边,没攥石头。石头不知道去哪了。
拉斐尔坐在角落里,本子摊在膝盖上。他握着笔,笔尖戳在纸上,没动。他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纸上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他看着那片空白,好像能在上面看见什么东西。
他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看着它。
他没把本子揣进口袋。
艾琳从交通壕那头走过来。她的装置还在身上,她走到战壕边上,把步枪从肩上拿下来,靠在壁上。然后把装置解下来,放在步枪旁边。四个盒子,整整齐齐地排着。
她站在那里,看着前面。
开阔地还在。弹坑还在。尸体还在。那匹死了很久的马还在。对面是德军的战壕。灰色的影子在对面移动。他们回来了。
一切回到了原点。
昨天他们在那边。今天他们在这边。昨天那边是德军的,今天是德军的。什么都没变。那些他们修过的战壕,那些他们垒过的沙袋,那些他们加深了的地方,那些他们清理过的防炮洞——都没了。都回到德国人手里了。
那些刻在壁板上的字,那朵铅笔画的花,那个写了“母亲”又被她擦掉的地方。
又回到德国人手里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色的影子在对面移动。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靠着战壕壁,滑坐到地上。
泥是湿的,冰的。她不觉得冷。
她把手指伸进衣领里,摸到那颗弹壳。花瓣还在,还在硌手。她摸着那些花瓣,一下一下的。
卡娜蹲在防炮洞里。洞口挂着那块防水布,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洞里很暗,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蹲在那,看着那片黑暗。
她的怀里抱着那件旧军大衣。是她的,穿过的,洗过很多遍的,袖口磨毛了的。她抱着它,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人。
猫不在里面。
她把脸埋进大衣里。大衣上有味道,泥的味道,火药的味道,汗的味道,还有猫的味道。那种暖暖的、毛茸茸的、说不出来的味道。
她把脸埋在里面,埋了很久。
肩膀在抖。
不是哭的那种抖。是整个人都在抖,从里面往外抖,像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一地,捡不起来了。
她没出声。
只是抖。
艾琳坐在战壕里,靠着壁,闭着眼睛。她听见有人在哭。不是卡娜,是别的地方,别的人。很小的、压着的、像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的声音。一个,两个,三个。听不清是谁。也许是新来的那些,那些刚来不到一周的年轻人。
他们昨天还在挖战壕,还在学怎么垒沙袋,还在听勒布朗教他们怎么听炮弹的声音。今天他们不在了。大部分都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