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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血仇(1 / 2)

贾国华便这般静静坐着,一言不发,只看着刘志远自斟自饮。他手中酒杯始终未动,一滴未沾,目光却牢牢锁在刘志远身上,一瞬也不曾移开。

火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映得他神色深沉难辨。他像是要将刘志远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道眉眼、每一丝神情,都狠狠刻进骨血里,烙进脑海深处,从此牢牢封存,永不褪色。这或许是他们最后一次相对而坐,最后一次这般近地看着彼此,往后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刘志远大口吃肉,大碗饮酒,仿佛要将这数月牢狱里的苦楚与饥饿,尽数在这一餐之中补回来。烈酒入喉,辛辣滚烫,却压不住他眼底的平静与坦荡。他吃得酣畅,喝得痛快,仿佛这不是断头前的最后一餐,只是寻常兄弟相聚,闲话家常。

贾国华始终沉默,只静静看着,目光温柔得近乎哀伤,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珍视。他怕一眨眼,眼前人便会消散在这牢狱的黑暗里,再也寻不回。

待到酒足饭饱,刘志远随意抬手,用袖口抹了抹嘴角油渍,动作粗粝却坦荡,全无死囚的惶恐与卑微。他拍了拍微鼓的肚子,长长舒出一口气,神色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行了,时辰也不早了,你回去吧。”他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驱赶一位寻常访客,“莫在此处久留,惹人闲话,于你不利。”

贾国华缓缓点头,没有应声,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兄弟二人之间,早已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便懂彼此心底万千滋味。

两人默契地同时起身,转身相向而行。贾国华抬手,沉声唤来守在门外的差役,冷声道:“将人送回囚室,好生照看,不得怠慢。”

差役躬身应是,上前一步,正要引刘志远离去。

贾国华始终背对着刘志远,脊背挺直,却微微发僵。他不敢回头,不敢再看一眼,生怕一回头,便再也忍不住心头翻涌的悲恸,更怕自己一时失控,做出无法挽回的事。他闭上双眼,试图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刘志远的模样,眉眼、轮廓、笑容、声音……可越是用力回想,那些画面便越是模糊,怎么拼,都差一点,怎么想,都不完整。

那一点空缺,像是心口被生生剜去的一块,空得发疼,空得窒息。

猛地,他骤然睁开双眼,眸中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

他猛然回头,望着刘志远渐行渐远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压着颤抖的声线,用一句极轻、极遥远,却又无比清晰的清化土语,低低唤了一声:

“阿兄。”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牢外风声吞没,却又重如千钧,砸在这死寂的刑部大牢里。

两旁差役皆是中原人,自然听不懂这乡野土语,只当是阁老随口低语,神色茫然,不敢多问。

可刘志远脚步一顿,整个人骤然定在原地。

他缓缓转过身,望向贾国华。

火光之下,他那双历经风霜、早已看淡生死的眼眸里,先是掠过一丝极深的惊讶,随即便被一片滚烫的欣慰与温柔填满。那是他乡遇故知的暖意,是生死诀别前最后的牵挂,是半生兄弟,至死不渝的情分。

他没有哭,没有悲,只是望着贾国华,缓缓扬起一抹释然的笑,笑容坦荡,一如当年少年并肩,意气风发。

而后,他开口,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带着最后的祝福,也带着此生最后的告别:

“祝你官运亨通啊,贾阁老。”

一句贾阁老,划清君臣,隔开生死,也藏尽了此生所有的不舍与成全。

贾国华站在原地,望着他,喉间哽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眶早已通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落下一滴。他是当朝阁老,是百官之首,不能哭,不能乱,不能让人看出半分异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心早已碎成千万片,随着刘志远的身影,一同沉入无边黑暗。

刘志远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感激、愧疚、牵挂、释然、祝福,还有一句未曾说出口的保重。而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跟着差役,一步步走向那间阴暗潮湿的囚室。

背影挺直,步履从容,没有回头,没有留恋,仿佛走向的不是死牢,而是归家的路。

贾国华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牢狱深处,被厚重的石门隔绝,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牢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空气中弥漫不开的悲凉。

差役小心翼翼地候在一旁,不敢出声,不敢打扰。

许久许久,贾国华僵立在原地,周身气息沉得如同这牢狱深处的寒雾,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他缓缓闭上双眼,长睫微颤,似要将眼底翻涌的悲恸尽数掩去。可心头那股压抑了整整一夜的酸涩与痛楚,终究再也撑不住,如决堤之水,猝不及防地漫了上来。

一行清泪,终于挣脱了所有隐忍与克制,无声滑落。

泪珠滚烫,却在触及地面的刹那,被牢狱的阴冷瞬间冻得冰凉,轻轻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碎开一片浅浅水渍,转瞬便被寒气侵吞,不留半点痕迹。就像他与刘志远半生情义,轰轰烈烈,到最后,也只能这般无声消散,连一丝念想都不敢留在明处。

他身为当朝重臣,惯于藏心掩性,喜怒不形于色,可在这一刻,所有的威严、城府、算计,尽数崩塌。泪水无声蔓延,心却像是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却连一声哽咽都不敢发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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