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暖阁内,炭火熊熊,暖意融融,隔绝了殿外漫天风雪。李华抬手示意内侍摆宴,一张宽大的紫檀木方桌置于殿中,珍馐佳肴流水般呈上,酒香与菜香萦绕满室。
他领着八人步入暖阁,径直走到主位落座,目光扫过身前躬身垂首的八名心腹,语气轻松:“都坐吧,今日无君臣尊卑,只论亲近。”
孙宪、毕祺、张恂、郭晟、段炜、赵谨、栗嵩、夏铖八人皆是一怔,脸上瞬间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普天之下,君臣有别,天家威严不可僭越,与天子同席而食,乃是千古未有之殊荣,他们身为宦官,更是想都不敢想。
张恂最先反应过来,膝盖一软当即跪地,额头紧贴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惶恐与恳切:“圣上,万万不可!奴婢等卑贱之躯,怎敢与天子同席用膳,此乃违礼僭越,断不可行!”
话音刚落,其余七人也齐刷刷跪倒在地,衣衫摩擦声此起彼伏,齐声叩首劝阻:“请圣上收回成命,奴婢等万不敢受此恩宠!”众人垂首屏息,心中又惊又惧,只觉这份礼遇太过厚重,承受不起。
李华看着跪了一地的人,眉眼温和,并无半分愠怒,反而朗声笑道:“都起来,朕说可以,便可以。当年你们跟着朕微服平定滇云州,咱们不也是挤在一处,分食一个大饼?”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众人面前,伸手亲自扶起身前的张恂,目光逐一扫过八张满是动容的脸,语气真挚而郑重:“你们跟朕的时间最长,是朕的潜邸忠仆,于朕而言,你们不是寻常内侍,是朕最信任的手足,是朕的亲人。”
“今日设宴,一为夏铖风尘仆仆归来接风洗尘,二为年终团聚,都是自家之人,何须拘于俗礼?”李华抬手示意众人落座,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情,“你们有资格坐,你们今天最大的事就是好好陪朕好好吃顿年关酒。”
一番肺腑之言,字字恳切,直抵人心。八人浑身一震,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涩,连日来的奔波、朝堂的凶险、伴君的忐忑,在这一刻尽数化为滚烫的暖意。
他们缓缓起身,动作带着几分颤抖,依次落座,却依旧腰背挺直,不敢有半分放肆,可眼底的热泪早已抑制不住,悄然滑落。夏铖攥紧了衣袖,心中满是热泪盈眶的赤诚;栗嵩垂着眼,往日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满心敬畏与感恩;其余几人亦是喉头哽咽,望着上座的天子,只觉此生粉身碎骨,也难报这份知遇之恩。
李华执起酒杯,笑意温润:“来,都坐下,共饮此杯。”
八人连忙端起酒杯,起身躬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齐声道:“谢圣上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红烛高燃,光影绰约。屋外风雪犹自呼啸,卷起檐角积雪,化作一团迷蒙的雾霭;屋内却炭火炽烈,铜炉上的水壶咕嘟作响,蒸腾的热气模糊了窗棂,也暖透了八颗久历风霜的心。
李华方才那番话,如同一股暖流,径直淌过八人冰封已久的心房。他们身为宦官,自幼净身入宫,半生沉浮于尔虞我诈的朝堂,见惯了君心莫测、伴君如伴虎的凉薄。往日里,即便是最得宠的内侍,也需对天子三跪九叩,连抬头直视都属僭越,更何况是同席而食、平起平坐?
李华见众人迟迟未动,眉眼间的温润更浓,他缓缓起身,重新执起那只盛着琥珀色美酒的玉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温润的釉色,声音沉稳而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来,夏铖,你归朝首功,先满饮此杯,接风洗尘。”
这一声呼唤,打破了殿内的凝滞。夏铖猛地回神,只觉心脏狂跳,他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腰背却挺得笔直,双手捧着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向龙椅上那个身着明黄常服的身影,眼中泪光再次蓄满,声音哽咽却坚定:“谢圣上!奴婢……遵旨!”
酒杯高举,与李华手中的玉杯轻轻相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