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青岚州即墨府，隆冬时节，朔风卷着碎雪，在街巷间横冲直撞。官道旁的杨柳早落尽了枯叶，光秃秃的枝桠被寒风吹得呜呜作响，偶尔有几团残雪从枝头抖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片冰凉。
街上虽冷，却依旧热闹。临街的铺子都挂起了厚厚的棉帘，帘角垂着冰棱，阳光透过灰蒙蒙的天，洒在结了薄霜的墙面上，泛着冷白的光。卖热汤食的小摊支着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舔着炉壁，腾起的白气混着羊肉汤的醇厚、葱花的鲜灵，在寒风里飘得老远。挑担的货郎裹着破棉袍，缩着脖子摇着拨浪鼓，糖葫芦串子上裹着层薄霜，红得透亮。街边小摊的矮桌长凳上，食客们缩着肩膀，埋头呼噜喝汤，碗筷碰撞的脆响、吆喝声、马蹄声混在一起，虽透着凛冽的冬意，却自有一番人间烟火的踏实。
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缓缓停在街口，车帘被寒风卷得猎猎作响。王立新先跃下身，她回身伸手，动作轻柔而稳妥，将车里的孩子一个接一个抱下来。一共六个，大大小小，最大的不过七八岁，最小的还裹在厚棉襁褓里，小脸冻得通红。他们的衣衫虽不算华贵，却洗得干净，补丁整整齐齐，眼神里藏着怯生生的依赖，又透着孩童特有的灵动，落地后便紧紧围在王立新身边，像一群刚离巢的小雀，紧紧贴着她，抵御着寒风。
刚站定，年纪最小的那个便往王立新怀里缩了缩，揉着冻得通红的小肚子，细声细气开口：“王大人，我饿……”
话音刚落，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附和，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软软的，却裹着寒风的凉意，满是饥意。
王立新心头一软，抬手摸了摸最小孩子的头，指尖触到冰凉的小耳朵，心头更是一紧。她四下扫了一眼，见街口不远处正摆着个麦饼摊子，炉子上的麦饼烤得金黄酥脆，冒着热气，香气顺着寒风钻进来，勾得人肚子更饿。她牵着孩子们的手，缓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仔细数了数，给每个孩子都买了一张热饼。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见孩子们可怜，又多塞了一小块碎饼。孩子们接过饼，也顾不上烫，小口小口啃着，饼香混着寒风的冷意，吃得格外香甜，眉眼都弯了起来，小脸也渐渐有了点血色。
王立新站在一旁看着，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心底泛起一阵暖意。看着孩子们狼吞虎咽的模样，她自己腹中也传来一阵空落的绞痛——连日赶路，她几乎没正经吃过东西，早已饥肠辘辘。于是转身，又向摊主买了一张麦饼，攥在手里，还带着温热。
可她刚接过饼，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身后便传来一声略带迟疑的呼唤，混着寒风，格外清晰。
“王百户？”
王立新身形一顿，缓缓回头。寒风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她眯起眼，只见不远处立着一人，一身绯色麒麟袍，外罩玄色披风，披风的边角被风吹得猎猎翻飞。那人身姿依旧挺拔，面容依旧俊朗，却分明清瘦了许多，下颌线愈发锋利，眉眼间也添了几分风霜与沉郁，正是许久未见的夏铖。
王立新一时怔住，随即眼底涌上真切的欢喜，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穿透寒风：“夏铖！”
夏铖缓步走近，脚步顿了顿，似乎也有些感慨。他目光在王立新身上一转，扫过她略显单薄的棉袍，又落在她冻得微红的脸颊上，微微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打趣：“几年不见，如今可不能再叫王百户了——该称一声王指挥使。”
王立新闻言失笑，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又亲近，全然不见往日的官样：“叫我守正便好，官称呼来唤去，反倒生分。”
夏铖点头，目光随之缓缓移向她身边那六个正埋头吃饼的孩子。他脸上的笑意依旧温和，可眼底深处，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冷锐而阴狠的光，像寒潭里淬了冰的刀子，转瞬便被温和的表象掩盖，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稳得仿佛早已安排妥当，听不出半分异样：“圣上早已派人传信于我，此事我已知晓。王指挥使尽管放心，这些孩子，交给咱家便是。我即刻安排人手，护送他们前往关外，交由专人照料抚养，万无一失。”
王立新一听，心头大石瞬间落地，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垮了下来，脸上露出真切的释然。她看着夏铖，语气里满是托付后的安稳：“如此便好，有你经手，我最是放心。辛苦你了。”
她说着，缓缓蹲下身，与六个孩子一一告别。寒风卷着雪沫子吹乱了她的发丝，她伸手替孩子们理了理棉帽，轻声叮嘱：“乖乖跟着叔叔走，到了关外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记着……记着替我给家里带句平安。”孩子们虽不舍，却也懂事，只是紧紧拉着她的衣袖，小脑袋点得像捣蒜，眼眶红红的，却没哭出声。王立新一一摸过他们的头顶，指尖摩挲着孩子们粗糙的棉料，耐心哄了许久，才勉强站起身，眼底也泛起一丝湿意。
压在心头许久的重担终于卸下，她整个人都轻了几分，仿佛连日来的奔波与牵挂都随着这嘱托烟消云散。
夏铖见她神色稍缓，便上前一步，笑意温和地拢了拢披风，挡在她身前，隔绝了扑面的寒风：“几年未见，好不容易相逢，我订了附近的酒楼，备了热酒暖菜，好好叙叙旧。孩子们交由我亲信护送即可，他们都是老手，绝不会有半分差池，你尽管安心。”
王立新心中虽仍有不舍，可想到夏铖办事稳妥，又念及旧情难却，更想着暖暖身子歇歇脚，终究点了点头。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被随从引向远处的孩子们，眼中满是牵挂，直到那几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人潮里，才转过身，跟着夏铖缓步离去。
风掠过街口，麦饼的香气依旧在寒风里飘荡。孩子们的身影渐渐远去，而王立新与夏铖的背影，一前一后，没入了即墨府冬日的人潮之中。
他们并肩走着，夏铖时不时侧头与她说着话，语气依旧温和，可谁也不知道，此刻并肩的两人，前路已是殊途。而那六个被送往关外的孩子，也即将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