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刚将外袍甩给侍立的小太监，玄色绣龙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听闻赵谨通报，头也没回，只抬手理了理腰间玉带，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让他进来。”
殿内烛火被穿堂风拂得轻晃，映得御案上的奏折影影绰绰。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自殿门外传来，薛灏一身赤色官袍，进殿后便双膝跪地，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地面，声音恭敬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臣，薛灏，参见圣上。”
“起来吧。”李华转身坐进御座，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薛灏微驼的背上，“薛阁老入宫，总不是就为了行这一套君臣大礼吧。”他顿了顿，忽然勾起唇角，语气里的讥讽像淬了冰，“说起来，朕倒是该好好谢谢令郎。要不是他当年嫌弃庄妃不生养，一纸休书把人给休了，朕也没有如今这般儿女双全的日子。”
这桩旧事如今在玉京已经不是秘密了，谁都知道，如今圣宠正浓的庄妃，原是内阁次辅薛灏的儿媳——薛灏独子的原配妻子。嫌庄妃肚皮不争气，未能生下一儿半女。
可谁也没料到，被休后的庄妃竟然进了蜀王府，还给当时还是蜀王世子的圣上当了妾，深受宠爱，后来圣上登基，后宫位份渐升，再后来也就是如今，凭着一对龙凤胎，一路坐到了妃位，成了宫中独得一份恩宠的存在。
这话一出，薛灏的脊背瞬间僵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缓缓起身，垂首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有羞愧，有无奈，更多的是孤注一掷的坚定：“圣上说笑了。家事荒唐，本不该累及圣上听闻，臣今日前来，确是有一事相求。”
李华挑眉，指尖的敲击声停了：“相求？薛阁老在朝中权重一时，还有什么是你办不到的，反倒要来求朕？”
“此事关乎臣的一位故人，也关乎太庙礼制。”薛灏抬眼，目光恳切地看向李华，“圣上应当知晓，赵秉弘赵太师对臣有再造之恩。臣早年丧父，舅夺母志，母亲临走时将我托付给恩师，恩师不仅待我如亲生儿子，教我读书做人，帮我说媒娶亲，当年臣因直言触怒先皇，险些被罢官夺职，是赵大人挺身而出，为臣辩白求情，才保下臣的仕途。这份恩情，臣铭记一生，从未敢忘。”
殿内的龙涎香燃得正旺，青烟袅袅缠上蟠龙金柱，却驱不散分毫凝滞的冷意。李华斜倚在御座上，指节漫不经心地叩击着扶手，那节奏不快不慢，却像重锤般敲在薛灏的心上。
赵秉弘。
这三个字从薛灏口中吐出时，李华眼底的波澜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旋即归于冰封。初来乍到时，就听闻这位三朝阁老的赫赫威名，再到赵崇明携杨廷仪逼宫那日，这名字成了逆党口中“匡扶社稷”的旗号——这份心境的转变，不过短短数载。
他早已不是那个初来乍到、还要靠着拓跋焘的身份遮遮掩掩的穿越者了。
“朕知道你与赵大人交情深厚。”李华的声音透过层层殿宇，淡得像覆着薄冰的湖面，“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这个道理，想来也不用朕教你。”
薛灏猛地躬身，锦袍下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方才还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在触及御座上那双深邃的眼眸时，仓皇压低，尾音里裹着难以掩饰的恳求：“臣不敢坏了朝堂秩序！臣只求圣上，能念在赵阁老劳苦功高的份上，给赵阁老留几分体面。”
话音落，“咚”的一声闷响，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激起清脆的回音。一下，又一下，直到光洁的砖面染上淡淡的红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