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王立新，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他们的一生，从一开始就站在了云端。如今不过是偿还了这份荣华背后的代价，这也算是相当圆满了，还说什么孩子不孩子的。”
“圆满？”王立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荒谬，“十岁的孩子，还没看懂世间的善恶，就被拉去问斩；十三岁的少年，不过是喜欢蹴鞠，从未插手过家族事务，就被打入大牢，等着秋后处决。这叫圆满？”
她上前一步，逼得李华后退了半步，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情绪。
“你忘了，我们是从现代来的。”王立新的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坚定，“我们见过平等，见过正义，见过孩子该有的样子。不是生来就背负着家族的罪孽，不是因为出身，就该被剥夺活下去的权利。”
“李华，你现在的样子，越来越像你曾经最讨厌的人了。”
李华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王立新，廊下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良久，才从齿间挤出一句冷硬的话：“你真要铁了心保他们？”
王立新迎上他的视线，眸中没有半分退缩，反倒凝起从未有过的坚定，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对，我就是要保护他们。”
话音未落，李华猛地抬手指向她，怒意翻涌，抬脚狠狠踹翻身侧的铜制香炉，炉身撞在青砖上发出刺耳巨响，香灰四溅，烟气乱飘。“你有种！王立新，你可以的。”
丹陛之下，王立新脊背挺直，毫无惧色，就那样直勾勾地与他对视，分毫不让。
李华望着她执拗的模样，胸腔里的火气一点点沉下去，紧绷的手臂缓缓垂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妥协：“这件事，我来想办法。我会把他们送往边疆，此事往后，你不必再过问。”
王立新却不肯就此作罢，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地强调：“我要的，是让他们有尊严地活着，不是随便送去边疆，任人欺凌、自生自灭。”
李华闭了闭眼，语气不耐却已松口：“行了，我知道。”
说罢，他从袖中抽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边角早已皱得起毛的银票，随手递过去：“你拿着这个，去找栗嵩提人，然后带着他们往青岚州等候。夏铖回京必经此地，你把人连同这银票一同交给他，他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王立新伸手接过银票，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抬眼看向李华。对方忽然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她只当是他心绪烦乱，并未放在心上。
“我替那些孩子，谢你。”
王立新心中一热，下意识便要躬身行礼，却被李华伸手一把扶住。
“别来这套，我看着你心烦，赶紧滚。”李华别过脸，语气依旧生硬，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王立新脸上终于绽开释然的笑容，连日来的紧绷与焦灼尽数散去，眉眼间一片清朗。她紧紧攥着那张银票，不再多言，转身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的夜色里。
直到王立新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内重归寂静，赵谨才轻手轻脚从暗影中走出，垂首低声道：“圣上，时辰不早了。”
李华望着空荡荡的殿门，指尖微微蜷缩，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夜风：“这个时辰，孩子们该睡了，朕就不去打扰他们了，你去给庄妃递给信，让她们别等了，去椒房殿吧。”
言罢，他缓缓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满地香灰，目光落在那具翻倒在地、已被撞得变形的香炉上，轻轻叹了一句，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怅然：“可惜了。”
夜色渐深，宫灯次第亮起，将帝王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孤寂，殿外风声掠过檐角，再无半分方才的雷霆怒意，只剩一片沉缓的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