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481章 崩溃(1 / 1)

崔小宝高擎着灯,脚步放得轻若鸿毛,凑到王立新耳边低哑道:“初号还算好些,好歹见过外头的光景,可那些贰号,打出生起就困在这地宫里,好些个连外头的天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更别说见着这般光亮了。”

王立新喉结狠狠滚动了两下,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浸了水的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胸口闷得发疼,几乎要喘不过气。她早有预料,却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头皮发麻——那些被称作屯之孽的初号,哪里是什么面目憎恶的残次品,分明是活生生、健健康康的人。更让她心头惊颤的是,这地宫里的所有屯人,竟都赤身露体,不着寸缕。当灯火劈开地宫的黑暗,照亮这一方天地的那一刻,好些人被刺得双目生疼,却顾不上揉眼,第一时间便慌慌张张用手去遮掩自己的身体,指尖抖得厉害,另一只手胡乱挡在眼前,像是被这光亮烫着了一般。

她纵然心里早有准备,可真见着这般光景,胃里还是翻江倒海,忍不住扶着冰冷的石墙,弯腰干呕起来。不见天日,生如刍狗,哪里是人,竟活得连畜牲都不如。

欧巴跟在王立新身后,亦是看得目瞪口呆,方才那点探知的好奇与不甘,此刻竟都化作了彻骨的心惊,连手脚都凉了。他下意识地攥紧了王立新的衣角,指尖冰凉得像块寒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生怕稍一出声,便惊扰了这地宫里的人,也生怕自己这一点声响,打破了这份令人窒息的死寂。

老太监捻着佛珠,缓步走了进来,木珠在他枯瘦的指间摩挲,发出细碎的轻响。他看着满地蜷缩的屯人,看着那一张张茫然又惊惧的脸,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疼惜,却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对着身后跟着的宫人沉声道:“都愣着做什么?按方才的吩咐来。先将栅栏打开,把深坑边的人扶上来,动作轻些,莫要吓着他们。再取些干净的帕子,给他们擦擦脸,那些睁不开眼的,便用温水沾了帕子,慢慢敷一敷,切不可急。”

宫人齐齐应声上前,皆是屏气凝神,连脚步都放得极轻,动作轻柔地去扶那些蜷缩在冰冷石地上的屯人。有人被触碰到的瞬间,竟还下意识地瑟缩挣扎,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嘶吼,像极了受惊的小兽,带着全然的警惕与恐惧。宫人也不恼,只是蹲下身,一遍又一遍轻声安抚,语气温柔得像是哄着受惊的孩童,直到那些人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眼底的惊惧淡了几分,才敢任由他们搀扶着,慢慢站起。

王立新看着这一幕,胸口的闷堵稍稍缓了些,终是喘过气来,她转头看向崔小宝,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哀求与沙哑:“能不能别把地宫照得这么亮,勉强能看见路就行,成吗?”

崔小宝抬眼看向老太监,后者微垂着眼帘,缓缓颔首,默许了。

他便将手中的灯盏压了压,灯火暗了几分,只在身前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光,地宫又落回了半明半暗的朦胧里,那些屯人似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些。

“王百户本就不该来的。”老太监的声音缓缓飘来,带着几分沧桑的喟叹,“这样的场景,哪怕只是看两眼,怕是都要被打入阿鼻地狱,万劫不复。”

王立新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帕子蹭过微凉的唇瓣,她将那点涩意咽进肚子里,抬眼看向老太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不过,这一切都结束了!过了今晚,他们也就解脱了,我们也能跟着解脱...”

崔小宝站在一旁,垂着眸,一言不发。他在这宫里待得久了,比谁都清楚老太监的难处,也比谁都明白,这地宫里的人,不过是这棋局里最不起眼的棋子,生死荣辱,皆由他人定夺。

王立新怔怔地看着老太监,看着他枯瘦的身影立在昏黄的灯火里,竟一时语塞。

灯火昏黄,映着满地的屯之孽,映着宫人们轻柔的动作,也映着王立新眼底的沉郁。她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今日这一眼,这地宫的景象,屯之孽的模样,怕是这辈子,都刻在她的心底,再也抹不去了。而这深宫之下,怕是还有更多这样的暗角,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苦楚,等着被人窥见,也等着被人救赎。只是这救赎的路,究竟有多难,她此刻,竟不敢深想。

“膳食备好了吗?都端到偏殿去,还有浴堂的热水,再添些炭火,这地宫里寒气重,莫要让他们受了凉。”

“都备妥了,干爹,热水烧了满满三缸,膳食都是些软烂的粥食和馒头,怕他们许久不曾吃外头的东西,肠胃受不住。”崔小宝连忙回道。

老太监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轻扫过那些渐渐适应了微光,正怯生生打量着周遭的屯人。昏黄的灯火里,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孩子格外惹眼,颧骨高高突出,嘴角还不住淌着口水,怯怯地躲在身边大人的身后,只探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王立新腰间的佩刀。见王立新的目光望过来,那孩子像受了惊的小耗子,慌忙把脑袋缩了回去,只敢从大人的胳膊缝里,露出来一点小小的、圆圆的脑袋,偷偷张望。

王立新瞧着这模样,心头像是被软乎乎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瞬间软成了一滩水。她忽然想起腰间鹿皮袋里装着的糖,那是早前在外头市集买的,本是随手揣着,此刻却忙不迭抬手解下鹿皮袋,捏出一颗裹着糖纸的糖,缓步走到那孩子面前,声音放得柔缓,轻得像怕惊飞了枝头的雀儿:“别怕,拿着。”

那孩子怔怔地看着王立新伸过来的手,又抬眼怯生生望了望身旁的大人,直到那大人木然地点了点头,他才迟疑着,伸出一双瘦得只剩骨头的小手。指尖刚触到糖纸的温润,又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回去,这般反复了两三回,才终于小心翼翼地将那颗糖攥进了手心,细若蚊蚋的声音飘了出来:“谢……谢谢。”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了王立新的耳朵里,也扎穿了她强撑了许久的平静。她看着孩子攥紧糖的小手,看着地宫里那些茫然又怯懦的脸,心头的酸涩与憋闷翻江倒海,再也撑不住了,猛地转过身,快步朝着地宫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