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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死(1 / 1)

地宫的甬道狭长又阴冷,王立新的脚步又急又快,带起的风刮过耳边,撞得石壁发出细碎的回响。她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冲出地宫的石门,撞进外头微凉的风里,才堪堪停下脚步。

外头的天是灰蒙的,却比地宫的暗无天日亮了太多,刺得她眼睛发酸。王立新扶着身旁冰冷的石墩,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地起伏,像是要把肺腑都从喉咙里咳出来一般。冷风灌进她的口鼻,带着草木的清寒,可那股从地宫带来的窒息感,却死死缠在她的心头,挥之不去。

起初只是眼眶发烫,豆大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砸在冰冷的石墩上,碎成一小滩湿痕。紧接着,更多的眼泪汹涌而出,她再也忍不住,蹲下身,将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低低地哭出声来。

那哭声起初还压抑着,只是细碎的呜咽,到后来,竟渐渐化作了撕心裂肺的抽泣,在空旷的宫墙下散开。她哭那些屯之孽不见天日的一生,哭那个孩子攥着糖时怯懦的模样,哭自己窥见了这人间地狱,却只觉浑身无力,什么都做不了。

风卷着她的哭声,吹得周围的草木轻轻晃动。王立新像一具尸体般靠躺在石墩旁,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哭声混着粗重的喘息,听得人心里发堵。

地宫的石门内,老太监依旧捻着佛珠,目光望着那扇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门,浑浊的眼眸里无波无澜,只有一声极轻的叹息,消散在微凉的风里。那个攥着糖的孩子,依旧躲在大人身后,把那颗糖捂在手心,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石门的方向,似是还在好奇,那个给糖的人,为何突然跑了。

王立新哭了许久,直到眼泪流干,哭声渐渐化作细碎的抽噎,才慢慢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得像核桃,她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掌心蹭过湿漉漉的脸颊,带着冰凉的湿意。

不知过了多久,风卷着宫墙的冷意拂过脸颊,王立新耳边才隐隐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敲在青石板上,敲散了几分周遭的死寂。她撑着发麻的腿慢慢抬眼,视线模糊间,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竟然是李华。

李华立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她满脸泪痕、发丝凌乱的模样上,眉头微蹙,却半句质问也没有,只是沉默地伸出手。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带着一点温热,王立新看着那只手,鼻尖又是一酸,终究是抬手搭上,借着他的力道,踉跄着站起。腿弯的麻木感一阵一阵涌上来,她下意识地扶着李华的胳膊,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华的目光淡淡扫过不远处立着的罗桑巴和孙宪,后者二人会意,领其他人退下,并转身往地宫石门的方向退了几步,背过身去,将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了他们。李华这才扶着王立新,走到旁边的老槐树下,树影疏疏,挡了些料峭的寒风。

“里头的光景,你都见了。”李华的声音低沉,不是疑问,而是笃定,他看着王立新泛红的眼眶,还有那攥得发白的指尖,心里已然明了。

王立新靠在粗糙的槐树干上,喉间依旧发紧,她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一声干涩的叹息。方才在心底翻涌的愤懑、心疼、无力,此刻被李华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话戳破,竟又生出几分委屈,眼眶又开始发烫。

“你为什么没告诉我他们都...我原以为只是些实验的残次品,原以为……”她顿了顿,声音沙哑得厉害,“原以为不过是些冷冰冰的物件,可他们都是人,是活生生的人啊。那个孩子,才十来岁,连糖都没见过,连外头的天是什么样都不知道,就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宫里,像牲口一样活着。”

她说着,抬手捂住脸,指缝间又有温热的泪渗出来,便开始质问起来,“你明明都知道,为什么不早早停止!”

李华扶着她在槐树下的石凳上坐定,自己则挨着石凳另一侧落座,指尖轻轻摩挲着袖角,语气沉缓,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我也不知道事情会糟到这般地步。昨个儿张恂才把这本折子递到我手上,我连夜翻完,才真正摸清了这事儿的全貌。那些初号屯之孽,本都是前朝萧家的族人,最初便被当作屯之孽的试验品来养。后来前朝灭亡,侥幸流亡到吞武里,原以为能寻条生路,谁曾想又被自己人出卖,辗转落到了先帝拓跋宏手里,竟又成了深宫之中,研造屯之孽的棋子,一代又一代,困在这地底下,永无出头之日。”

他说着,喉结狠狠滚了一下,抬眼看向王立新,眼底翻涌着愧疚与无奈,话到嘴边,又生生顿住,末了只苦笑着摇头:“我本以为,这些所谓的屯之孽,不过是些失了神智的傀儡,是研造失败的残物,从没想过……”

余下的话,他终究是没说出口,只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里满是自嘲与懊悔:“算了,说多了都是狡辩,造孽。”

王立新侧头望着李华,见他素来沉稳无波的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结,指节因攥得太紧泛出一片青白,连下颌线都绷得死死的。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抬手胡乱抹掉颊边未干的泪痕,沙哑的嗓音里褪去了方才的崩溃,只剩一片沉冷的清明,还有难以言说的自我诘问:“我们都是帮凶,甚至也算元凶……生在这局里,竟眼睁睁看着这般惨事发生,我们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话音落时,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肩头轻晃,那点强撑的冷静险些碎了。李华见状,抬手将她轻轻搂进怀里,掌心覆在她的后背上,一下下轻拍着,语气沉缓又温柔,尽数将她的颤栗拢在自己怀里:“错在我,从来不在你。老天要罚,也只会罚我一个人。况且,我们这不是来了吗?不是要拼力挽救了吗?”

他的怀抱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沉稳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让王立新慌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却又生出更深的茫然,她埋在他的肩头,声音闷哑,带着一丝希冀与惶恐:“你……你打算怎么解脱他们?”

李华的手拍在她后背的动作蓦地顿住,沉默漫开,将二人裹在其中,连周遭的风都似停了,只听得见远处宫墙下几声寒鸦的啼鸣。良久,他才缓缓松开她,扶着她的肩,慢慢起身。他抬眼望向那扇黑沉沉的地宫石门,门内是永无天日的黑暗,是数代人的绝望,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目光落回王立新脸上,看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错愕与不敢置信,终究还是狠下心,道出了那个残酷的答案:“于他们而言,此刻,死,才是最好的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