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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往哪流、流多快、流进谁的身体,全凭祂一个念头。
这件事他早就知道。
可和亲身站在里面被抽,是两回事。
陈昀的力量漏出去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像沙漏,后来像开了口子的米袋,再后来像被人拿泵抽。
他站起来。
起身这个动作花了力气。
一手撑泥,一手撑膝,法相残存的重量压在肩上,压得脊背发出细响。
他站起来了,站得不算好看,可站住了。
法相残余的灰色雾气往身上一裹,想堵住那些漏口。
堵不住。
灰雾糊上去,像往漏水的船底糊泥,糊一层,冲开一层;
他甚至能看见雾气被水从内侧顶起来的样子,一鼓,一鼓,又一鼓。
那泄漏不经过经脉,不经过穴位,直接从他的血肉里往外渗,渗出来的力量连个形状都没有就化进了河水。
经脉可以断,穴位可以封。
血肉怎么封?
他总不能把自己缝起来。
陈昀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
索姆在光阴长河里的权柄太大了。
他站在这里,就像一个外乡人闯进别人的宗祠,牌位怎么摆、香往哪边飘,全是主人的事。
而索姆很有耐心。祂就站在那里,不催,不逼,像看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慢慢地数自己还剩几口气。
他想截断那泄漏。
可截断的前提,是他得先把自己的力量和河水隔开。
隔开。
两个字,说起来轻。
问题是他现在整个人泡在河里,头发在水里,指甲缝在水里,连骨头里的髓都在水里。
要隔开,等于给自己造一层不在河里的壳。
他想起方才那一拳轰在索姆身上的感觉。
那一拳打出去的时候,他拳锋前面绽开了一圈涟漪——
那不是气浪,那是时间被打出了褶子。
整条河的流向在那一瞬间歪了一下,索姆退了半步。
半步。
那是他打了这么久,唯一一次让索姆退。
想起自己法相四周那些绕着转的光河,那些缩小版的光阴长河。
一条一条,绕着他的法相慢慢转,转得很吃力,却始终没停。
像一群绕着篝火飞的虫子,也像一群不肯走的孩子。
他悟出来的光阴之力,虽然比不上索姆对这条河的掌控,可光阴之力的根脚是相通的。
同一条河,同一个源头。
索姆用光阴之力抽他,他也能用光阴之力把自己罩住。
祂用大水冲他,他就用一小汪水把自己圈起来。
他双手一合。
掌心相贴的那一下很轻,轻得像两块石头在水底碰了一下。可他自己听见了。
法相残余的灰色雾气往回收,收成一层薄薄的壳贴在他身上。
那壳薄得能看见血肉的纹路,薄得像一层结了霜的窗纸,风一吹就要破。
可它是完整的。从头到脚,没有一道缝。
然后他把那些绕在法相四周的光河一条一条地扯过来,往那层壳上缠。
光河不是绳子,绳子断了再接上就是。
光河是他自己的一缕命,扯一条,法相就淡一分;
扯到第三条的时候,他眼前白了一下,鼻子里有热的东西流出来,混在河水里,立刻就被冲散了。
他没停。
一条,两条,三条……
光河缠上去的时候在壳表面流动,流的方向和河水的倒流方向相反。
河水往西,光河就往东。
两股水在同一个地方走反方向,中间撞出一层细密的白沫。
白沫炸开就没了,然后又生出来,一层压一层,压成一条贴身的水线,绕着他在转。
河水抽他的力,光河就把那些被抽出去的力量往回拽。
拽得很狼狈。
像一个站在激流里的人,伸手去捞自己被冲走的衣服——捞住一角,又被扯开;再捞住一角,指甲都翻了。
可捞回来了。
一缕,两缕,成千缕。
两股力在他皮肤表面顶上了,顶得他浑身骨头都在响。
那声音很密,噼噼啪啪,从脚踝一路响到脖颈,像有人在里面拿小锤子一节一节地敲。
他咬着牙,牙关响得比骨头还大声。
可他站住了。
那些往外渗的力量被光河截住了大半,漏出去的只剩一小股,小到他能承受。
一小股,大概相当于一个筑基修士全力一击的量。
搁在平时,他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可现在这一小股每时每刻都在走。
走得像在给他倒计时。
他站直了身子,喘了一口粗气。
那口气吸进去是烫的,吐出来是凉的。
有点意思。索姆说。
祂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评一句别人的诗。
用我的水,堵我的水。
借你的光。陈昀抹了把脸上的泥,抹得半边脸更花了,回头还你。
你还不起了。
那就赖着。
法相缩得只剩一人多高,灰蒙蒙地贴在他背后,光河绕着他转,转得又急又乱,像一群受了惊的鱼。
他稳住了局势。
可他自己知道,这稳是暂时的。
那些光河是他自己悟出来的东西,跟索姆对光阴长河的掌控比起来,就像一条小水沟跟一条大江比。
小水沟挡得住大江吗?
挡得住。挡一小会儿。
索姆只要再加一把劲,把倒流的速度再往上提一提,他那几条光河就得被冲散。
他撑不了多久。
除非他还有其他的更强的底牌。
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在这里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