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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姆把那撮本源收完。
最后一缕本源离开河面的时候,河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腥甜,像一滴血落进了海里。
那撮本源在祂掌心缩成一颗拇指大的光点,亮得几乎透明,像一颗被人捏在指间的太阳。
然后它沉进皮肉,连一粒火星都没剩下。
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摊开,纹路深得像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纵横交错,每一条都比真正的河道更古老。
指节上有一道新痕——
方才那一拳留下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合拢之后,连曾经有过一道痕这件事都找不到了。
然后祂抬眼望向陈昀。
四周静得不像战场。
没有风,没有雷,没有万军嘶吼,只有河水在流,流得极慢,慢得像在等一个命令。
语气平平的:
第二回合了。
话音未落,祂的轮廓往下一压。
那不是抬手,不是结印,甚至算不上一个动作。
只是一具没有五官的光影微微沉了几寸——像有人伸手,把整片天按了一下。
整条光阴长河的水面跟着往下一沉,沉了足足有半尺。
半尺,听起来不多。
可这条河宽得看不见两岸,长得以纪元来量,它沉下的半尺,是亿万条支流同时被压下去的半尺。
河床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很低,很长,像一块在地底埋了千万年的大石,被人从
那下沉来得毫无预兆。
没有蓄势,没有气机牵引,没有半点要来了的提醒。
就像天地本来就该这么低,只是到这一刻才想起来。
陈昀单膝跪在河底。
他原本是站着的。
他脚下踩着一块世界残骸的碎片——半座坍塌的白玉宫殿,殿前还立着两根断了半截的柱子。
那半尺一沉,宫殿直接陷进淤泥里,他也跟着落下去,膝盖砸在河底,砸出一圈泥浪。
河水突然矮了一截,他撑着淤泥的那只手差点按了个空。
手掌拍下去的时候本该按到实地,结果按到的是半尺的空气,然后才地一声陷进泥里。
淤泥从指缝间挤出来,凉的,滑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很多个世界一起烂掉之后的味道。
他猛地抬头。
看见索姆的金光从轮廓里涌出来。
涌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像开了闸的洪水往河面上一铺。
铺成一片金色的薄膜,从上游一直铺到下游,把整条河都盖住了。
那层膜薄得能看见底下每一粒沙,可它一铺开,整条河的颜色就变了——
从灰败的、浑浊的、死人一样的青灰,变成了熔金一样的颜色。
上不见头,下不见尾,一铺就是无穷远。
陈昀跪在河底仰着头,看见的不是一张膜。
是一片天。
天压在水上。
然后河水开始倒流。
起初极轻微。
水面上的浮沫停了一下,像一个人走着走着忽然愣住;
然后那些浮沫慢慢地、一小截一小截地往回退。
退得犹豫,像不情愿。
起初只是他身边这一小片,水流的方向反了,原本往东淌的水忽然往西走。
他能看见,因为水面上浮着东西。
碎骨、断剑、半截坍塌的城墙、一杆还燃着火的旗杆——
全是世界残骸,全是这条河吞掉的那些世界剩下来的骨头。
刚才它们还顺着水往东漂,漂得很慢,很认命。
忽然齐齐一顿。
然后掉头。
起初慢,后来越来越快,快到他身边那些世界残骸的碎片都在水面上打转,转着转着就散了。
碎片在水面上打转,转到第三圈,边缘开始变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
转到第五圈,轮廓没了;
转到第七圈,连那里曾经有过一块东西这件事都没了。
陈昀感觉到不对了。
他体内的力量在往外漏。
他第一时间以为是伤。
方才那一拳对轰,他确实吃了亏,法相裂了三道口子,肩膀那块到现在还是麻的。
可那不是漏——
伤是一个明确的地方,疼,流血,你知道该往哪儿按。
这不一样。
那泄漏无声无息,没有伤口,没有裂缝,像一件湿透的衣服搁在风里,水分自己就蒸腾出去了。
他甚至没有痛感。
痛是可以忍的,而这种漏没法忍,因为它根本不跟你讲道理,它只是一直在发生。
他分出一缕感知去追那漏掉的力量。
那缕感知贴着水面往下潜,穿过金光,穿过倒流的水,穿过一层又一层叠在一起的世界残骸。
追到最深处,他看见了。
追到了河水里,看见那些力量融进了倒流的河水中、
顺着反方向的水流往上游走,走到索姆的轮廓里去了。
他的力量在河里是看得见的。
淡金色的,丝线一样的,一缕一缕,成千上万缕,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走。
不挣扎,不翻滚,不嘶鸣。
安安静静,井然有序。
像退潮时被卷走的沙子。
陈昀在淤泥里攥紧了手。
你参悟的光阴力量,是在这条河里长出来的。索姆的声音在河面上铺开,不高,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来,长在河里,就归河管。
陈昀撑着泥直起半截身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笑了。
照你这么说,他说,我这个人也在河里泡过,是不是也该归你管?
你不一样。索姆说,你是个漏洞。
漏洞也有脾气。
那就漏着。
索姆在抽他的力量。
通过这条倒流的河,通过这片铺满河面的金色薄膜,通过他脚下每一滴倒着走的水。
这条河是索姆的地盘,索姆的主场。
索姆就是河,河就是索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