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址也提上日程。
由寨老办公室在镇中心主干道附近划出了一块地。原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位置显眼,交通便利。
瑞吉负责协调拆迁和手续。
这些繁杂的事务像一张巨大的网,将越来越多的人卷入其中。
梭温在矿区改革和钱庄事务间奔波,牵线搭桥,协调与矿主的沟通。
马林和昆塔开始了前期宣传素材的拍摄和制作,他们采访街坊对钱庄的期待和担忧,记录磋商会议中经允许的片段,构思着如何将枯燥的章程转化为生动的画面。
蜘蛛和马粟在货栈里选拔首批学徒候选人的工作也悄然启动。
他们设计简单的算术和文字测试,观察少年们日常处理琐事时的耐心和诚信,还私下向常客采集对这些少年的印象。
茶摊里,关于钱庄的议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听说存钱给利息?虽然不多,但总比放家里招贼强。”
“贷款……不知道像我们这种小摊贩,能不能借点钱周转?”
“规矩那么多,还有监督……听起来倒是挺靠谱,就是不知道做起来怎么样。”
也有人私下嘀咕。
“又是那个阿垚老板搞出来的……他手伸得是不是太长了?货栈、医馆、现在连钱庄都要插手……”
“寨老都点头了,你操什么心?我看是好事,总比让那些放高利贷的吸干血强。”
各种声音,如同香洞的河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回旋着不同的流向。
这天傍晚,最后一次核心磋商在寨老办公室进行。
主要是最终审定章程草案和监督小组细则。
会议从下午一直开到华灯初上。
当最后一项条款敲定,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却充满成就感的笑容。
章程草案厚厚一摞,监督细则也有十几页。
虽然未来必然还会有调整和补充,但框架已然立起。
“明天,章程摘要和监督细则,可以公示了。”寨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对瑞吉说道:“就贴在管委会门口、集市口、还有货栈门口。给大家七天时间提意见。七天后,若无重大异议,正式签署生效,钱庄筹备委员会即可开始工作。”
“是。”
瑞吉小心地收好文件。
阿强经理站起身,对寨老和何垚拱手,“寨老、阿垚老板,接下来就看我们的了。我明天就通知佤城那边调集人员和初期资金。选址那边的清理和设计同步进行。争取……两个月内,让钱庄开门营业。”
“不急,”寨老摆摆手,“稳字当头。章程公示期间,认真听取意见。筹备过程,每一步都要扎实。香洞等得起,我们要的,是一个能长久立得住的钱庄。”
众人离开办公楼时,夜色已深,星斗满天。
何垚和阿强经理并肩走在安静的街道上。
“阿垚老板,说实话,”阿强经理忽然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飘忽,“我经商这么多年,从未像这次这样,感觉不是在单纯做一个项目,而是在……参与建造某种东西。有点心累,但挺有意思。”
何垚看着远处货栈门口亮着的长明灯笼,那两点暖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我也有同感,”他轻声道:“也许是因为这次我们不仅仅是在计算利润和风险,更是在尝试回答一个问题……在这个地方,事情能不能换一种更好的方式来做?”
阿强经理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点头,“是啊。更好的办法……但愿我们能找到。”
两人在巷口分手,各自回去。
何垚没有直接回老宅,而是拐了个弯,走到诚信货栈门口。
店铺已经打烊,门板紧闭,只有屋檐下的灯笼静静亮着。
货栈、医馆、钱庄、矿区改革、公共设施……
这些像一块块石头,正在垒砌香洞新的堤岸。而规矩,就是浇筑在石头之间的水泥。
他不知道这道堤岸最终能筑多高、多坚固,能否抵挡住所有的大风大浪。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有许多人和他一样,正在为此添砖加瓦。
这就够了。
回到老宅,堂屋里还亮着灯。
冯国栋和乌雅还在研究安保方案的细节,马林和昆塔在剪辑宣传片,蜘蛛和马粟在灯下核对学徒候选人的名单和评价。
看到何垚回来,大家都抬起头。
“定了?”冯国栋问。
“定了。明天公示。”何垚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大家辛苦了,都早点休息吧。后面忙的日子还多着呢。”
众人相视一笑,灯光渐次熄灭,老宅沉入安静。
何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盘旋。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守夜的人极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
他翻了个身,竹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还有很多未解的结,让何垚无法安然入眠。
赵礼礼像一条沉入水底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度昂起头颅,吐出信子。
木阿婆的孙子荣保,那双惊魂未定的眼睛……
矿区改革刚刚推开一扇门,门后是盘根错节的利益和积年累月的陋习。
这些念头沉甸甸地压着他,让睡意成了奢望。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守夜的少年在换岗。压低了的交谈声隐约传来。
“……西头狗叫得厉害,我去看了,没见人……”
“后墙根的碎玻璃我检查过了,没动……”
这些少年正在成长,从需要被保护的孩子,变成可以分担责任的同伴。
这或许是改革路上,最让人欣慰的收获之一。
何垚强迫自己闭上眼,让呼吸逐渐平稳。
明天还有硬仗要打,章程公示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接下来的七天,在于那些或明或暗的反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终于沉入混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