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空气里还弥漫着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提醒着他们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秦大夫洗着手,忽然开口,“阿垚,你刚才说的矿区改革得抓紧了。今天这是运气好,送来得及时。下次呢?”
“嗯,”何垚应了一声,“已经在推动了。但阻力不小,还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啊,”秦大夫擦干手,望向矿区的方向,“矿工们的命,也等不起。”
回老宅的路上,何垚的脚步有些沉重。
秦大夫的话像锤子敲在他心上。
改革不能只停留在纸面上,必须尽快落到实处。
可现实是,每一个步骤都牵扯着复杂的利益和人情。
刚走到老宅门口,就看到梭温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
“阿垚老板,正要找你,”梭温迎上来,压低声音道:“矿区那边,出岔子了。”
“进来说。”
堂屋里,梭温带来的消息让气氛再次凝重。
按照计划,梭温联系了几个有意向改革的矿主,准备先搞试点。
大多数人都表示愿意看看,只有两家态度暧昧。
但今天上午,其中一家原本答应参观规范矿区的矿主,突然变卦了。
“理由很含糊,说是矿上临时有事,”梭温皱着眉,“但我打听了一下,是有人给他递了话。”
“谁?”
“还不能确定,”梭温道:“波刚虽然倒了,但他们那个链条上的老关系还在。有些人表面上服从新规矩,背地里不甘心。他们不敢明着对抗,就用这种软刀子。”
何垚倒并不意外。
改革进入深水区,触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减少加班意味着产量降低,加强安全意味着成本增加,规范用工意味着不能再随意克扣工钱。
对于那些习惯了旧模式的人来说,每一刀都割在肉上。
“其他几家呢?”
“暂时还没动静,但我担心这是个信号,”梭温摇头,“如果有人带头观望,很快就会有更多人效仿。到时候,改革就会卡在半路上,进不得退不得。”
“不能退,”何垚的态度斩钉截铁,“一退,前功尽弃。不仅矿区改革会失败,整个香洞的新秩序都会动摇。”
他沉吟片刻,“梭温老板,变卦的那家矿主,他矿上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安全!”梭温毫不犹豫,“他的矿洞深,支护一直跟不上,事故率是香洞最高的。但成本也最低,因为安全投入少。”
“那就从这里下手,”何垚有了主意,“他不是说矿上有事吗?我们就去‘帮忙’。以管委会的名义,组织安全生产检查问题所在。然后把他矿上的隐患全部列出来。看他改不改。如果不改,按新规处罚,严重的甚至可以暂时关停。”
梭温有些犹豫,“这招虽然好,也能名正言顺让他挑不出理。真查起来,那些隐患也够他喝一壶的。到时候,就不是他愿不愿意改革的问题,是他必须改才能继续开矿的问题。但我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如果到时候把他逼急了,再上演一出……”
“所以要把握好度,”何垚明白梭温的顾虑,“我们的目的不是整垮他,而是逼他上船。检查是要严格,但也要提供整改的技术支持。让他看到,按新规矩做并不复杂。虽然前期投入大,但长远看事故少了、工人稳了、效率反而可能提高。”
“明白了,”梭温点头,“软硬兼施。我这就去安排,明天就组织检查队。”
梭温说完匆匆离去。刘何垚独自坐在堂屋里。
矿区改革只是第一关。后面还有更多难关。
物流通道的建立、民生设施的运营、外部势力的虎视眈眈……
每一个都需要精力,也需要智慧。
但他没有时间犹豫。
香洞就像一个刚刚动手术的病人,伤口已经切开,腐肉也已经剔除,现在必须赶紧缝合、上药、休养。任何拖延都可能导致感染,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窗外,天色彻底阴了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山雨欲来,何垚却不再感到不安。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有寨老在关键时刻的支撑,有乌雅、冯国栋这样可靠的战友,有马林、昆塔、梭温这样的助力,有蜘蛛、马粟这些正在成长的少年,有秦大夫这样心怀慈悲的医者,还有千千万万像木阿婆、像那个写信的矿工父亲一样,渴望安稳生活的普通人。
这些人,这些力量,织成了一张网。
一张还不够坚韧,但正在一天天变得牢固的网。
何垚站起身,走到窗边。
豆大的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芭蕉叶上噼啪作响。
远处的山峦笼罩在雨幕中,模糊了轮廓。
雨季快到了。
这将是缅北最艰难的季节。
道路泥泞,物资运输困难,疾病易发。
但也正是这个季节,草木疯长,万物勃发。
何垚深吸一口潮湿的空气,转身走向书桌。
桌上摊着香洞的地图,上面画满了圈点和线条。
他拿起笔,在矿区改革旁边写下“安全生产检查”,在“民生设施”旁边写下“医馆开业”,在“物流通道”旁边写下“考察路线”……
就在他一门心思扑在这些千头万绪上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电话是阿强经理打来的。
一接通就听到了他的笑声,“阿垚老板,忙着吗?”
听到老朋友的声音,何垚的心情好了几分,“阿强老板,你什么时候再来香洞?我欠你一顿大餐。”
阿强经理又是一阵大笑,“网上可都说这种邀请当不得真……”
何垚也笑,“激将没用。但你什么时候来,我就什么时候请,一天都不带耽误。”
“那可巧了,择日不如撞日,今晚有安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