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寨老办公室时,街道上已经人来人往,集市的方向传来嘈杂的叫卖声。
何垚直接去了诚信货栈。
店铺已经开门了。
蜘蛛不在,应该是带着少年们去熟悉新的送货路线了。
马粟在柜台后整理账本,两个少年正在帮顾客挑选劳保手套。
看到何垚,马粟抬起头,“九老板,秦大夫刚才来过,说医馆那边装修差不多了,问您什么时候有空去看看。”
“下午就去,”何垚说道。目光扫过货架,“这两天生意怎么样?”
“稳步上升,”马粟翻着账本,“劳保用品和粮油还是主力,但文具和零食卖得也越来越好。便民服务角每天都能处理十几封信和汇款。对了,昨天还有个矿工家属来问,能不能代买一些国内的常用药,她孩子有哮喘,本地的药效果不好。”
何垚心中一动,“这个需求要记下来。等秦大夫的医馆开了,可以请他评估一下,看能不能通过正规渠道进口一些特效药。如果可行,这又是一项实实在在的服务。”
正说着,门口的迎客铃响了。一个穿着粗布笼基、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左右张望,神情有些拘谨。
马粟立刻迎上去,“大哥,需要点什么?”
男人搓了搓手,用带着浓重口音的缅语问道:“听说……你们这里可以办理汇款?”
“可以,那边请。”马粟引他到便民服务角。
今天负责服务角的是马林。
她请男人坐下,“您慢慢说,想汇给谁?多少钱?对方账户有吗?”
男人拘束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断断续续地说:“给我儿子……他在佤城做工……汇款能留言吗?我想告诉他家里都好,矿上最近规矩了,工钱按时发,让他别担心……还有,他妈妈的风湿,用了秦大夫开的药好多了……让他自己在外面注意身体,按时吃饭……”
很平常的家常话,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字字透着牵挂。
“可能不行……不过你可以跟他打电话说?或者聊天软件上也可以……”马林提议。
男人憨厚的笑了笑,“话费有点贵……而且真打起电话,好像也没什么要说的了……”
“聊天软件也可以。如果不识字,还可以发语音。”马林继续道。
男人搓了搓手,“算了。啰嗦太多他们也不爱听……”
“那我帮你写封家信吧?都是免费的。”马林立刻领会了男人不善于口头煽情的性格,“虽然有点老套,不过平常嘴里说不出来的话,可以用书信表达出来。”
“好……”
男人开始口述,马林认真地听着。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们脸上。
何垚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弛了一些。
这就是他想要守护的。
寻常人家的寻常牵挂,能通过一封信平安抵达;矿工的血汗,能换来准时发放的工钱和治病的药;孩子的哮喘,能有希望找到更好的药。
改革很大,关乎规矩、制度、利益分配。但改革也很小,就藏在这一封家信、一剂药、一双耐磨的胶鞋里。
离开货栈,何垚步行前往正在装修中的秦大夫医馆。
位置选得很好,在镇子东头,离矿工聚居区步行不到十分钟。
是个带小院的平房,原来是个仓库,瑞吉协调后腾出来的。
院子已经清理干净,墙角堆着些建材。
秦大夫正站在屋檐下,和一个工头模样的人比划着什么。看到何垚,他招招手。
“来得正好,看看我这布局合不合理。”
医馆内部空间不小,被隔成几个区域:候诊区、诊疗室、药房、还有两间简单的观察床。
墙壁新刷了白,地面铺了防滑砖,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很好。
“这里放药柜,”秦大夫指着靠墙的位置,“要打一面顶到天花板的,药材多。诊疗室这边,需要一张检查床、一个器械柜。候诊区椅子不能少,矿工家属经常抱着孩子一等就是半天……”
他说得很细,眼睛里闪着光。
那种光何垚很熟悉。
是找到了值得投入心血的事业时才有的光。
“秦老,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何垚等他说完,才提起药品的事,“货栈那边有家属问,能不能代买一些国内的哮喘药。我在想,等医馆正式开了,您能不能评估一下,哪些本地缺乏的特效药有进口的必要和可能?如果能建立一条正规的药品渠道,对香洞百姓来说是大事。”
秦大夫认真想了想,“这个想法好。有些慢性病、儿童病的药,本地确实缺。我以前在邦康,也尝试过从国内进一些药,但渠道不稳定,价格也高。如果你有办法解决渠道和成本,我可以列出清单,先从最急需的开始。”
“渠道我可以想办法,”何垚说道:“成本方面,我们可以采取补贴的方式,让老百姓用得起。这件事不急,等医馆运转起来再说。”
两人正说着,院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何垚闻声走出去,只见几个矿工模样的人抬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匆匆跑来。
一边跑一边喊,“秦大夫!秦大夫在吗?矿上出事了!”
秦大夫脸色一变,立刻迎上去,“抬进来!轻点!”
伤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矿工,左腿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裤管,人已经昏迷。
抬他来的工友急得语无伦次,“塌了一小块……石头砸腿上了……矿上的急救箱止不住血……”
“放诊疗床上!”秦大夫口头指挥着,动作麻利地戴上手套,打开器械柜,“阿垚,帮忙打盆热水!你们几个,按住他,我要清创!”
何垚立刻去打水。
秦大夫的动作快而稳,剪开裤管,清理伤口,检查骨骼,止血,包扎……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分钟,却仿佛过了很久。
等伤者的血终于止住,呼吸平稳下来,秦大夫才直起腰,摘下手套,额头上已经是一层细汗。
“骨头可能碎了,需要送医院拍片子。我做了应急处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他对那几个工友道:“怎么受的伤?安全措施不到位?”
一个年长些的矿工抹了把脸,声音苦涩,“新开的掌子面,支护没跟上……领班的说赶进度,结果……”
何垚和秦大夫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沉重。
矿区改革,刻不容缓。
送走伤者和其工友,医馆里重新恢复了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