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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9章 身临其境(1 / 2)

铺子里,木阿婆正踮着脚,用一块半旧的抹布,仔细擦拭着货架最高一层那几个落了些灰的玻璃罐子。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在灯光下折射出廉价却温暖的光泽。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谨慎和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认真。

擦完一个,还要凑近了,眯起昏花的眼睛检查一下,才小心翼翼放回原处。

两个半大少年蹲在铺子门槛内的阴影里,头凑在一起,就着铺内溢出的灯光,专注地看着一本边角卷起的旧书本。

偶尔,年长些的那个会用手指点着书页,低声对年幼的说着什么。

他们的书包随意丢在脚边,洗得发白的布面上打着朴素的补丁。

没有顾客,只有祖孙三人,和这一室被精心打理略显寒酸却又充满生命力的货品。

这是何垚最后回头看到的情景。

同时何垚也看到,寨老那双惯常威严或疲惫的眼睛里,在映着那窗内灯火的时候,泛起过一层极浅却复杂的水光。

那里面也许有歉疚,有恍然,或许还有一丝迟来的欣慰。

“木阿婆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再苦几年,等孙子出息了,可以把铺子盘出去,跟着去享福……”何垚说道到这里的时候顿了顿,“真正的苦,不是这种日复一日的维持生计。而是没有盼头,看不到希望。木阿婆守了这铺子大半辈子、担惊受怕了大半辈子,盼头不就在这里么……”

寨老没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

这一刻的静默,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陈述都更有力量。

改革不是冰冷的条文和数据的更迭,它最终要抵达的,就是这样一个门槛内,祖孙三代人可以被灯光安稳照耀的未来。

离开了光源的暮色中,何垚已经看不清寨老的表情。只能听到他的呼吸和脚步声。

终于,他们拐进了“诚信货栈”所在的那条街道。

与方才经过的尚有零星人气的后街不同,这条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寂。

大多数店铺都早早关了门,窗板紧合,只有寥寥几扇窗户透出微微灯光,也显得有气无力。

还开着门的茶摊,算是这条街此刻光源最盛的地方。

只是里面的人也只是无声的歇脚,吃口寡淡的茶缓解一下生活的重担。

街道中段,门脸陈旧、招牌字迹模糊的铺面,如同一个漆黑的缺口,沉默地蹲伏在那里吞噬着周围本就不多的生气。

门前石阶上落满了灰尘和枯叶,似乎还能隐约看到昔日泼洒污物留下的、未能彻底洗净的黯淡痕迹。

它像一块尚未愈合的疮疤,无声地诉说着暴力、恐惧和曾经的生活。

寨老在距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这间在香洞流传的各种故事中已成为某种象征的铺子。

白日里强撑的威仪和决断,在面对这具体而微的“失败证据”时刻,似乎又露出了一丝沉重的疲惫。

何垚自顾自走到铺面紧闭的门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木门板。指尖传来冰凉而积垢的触感。

“就是这里了,”他开口道。

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陈老板走的时候,连招牌都没来得及摘……”

他转过身,面向寨老,目光坦然而坚定,“寨老,您看这条街。铺子关的比开的多,天一黑,人就急着回家,不敢在外多逗留。为什么?因为‘诚信货栈’的结局就摆在这里。它告诉所有人,在这里,守规矩、老实做生意,是没有好下场的。谁强横,谁能搅浑水,谁就能夺走别人碗里的饭。”

寨老的眉头深深皱起,目光从货栈斑驳的门面,扫过整条萧索的街道。

这条街他并非不知,但以往坐在车中匆匆一瞥,只觉得是地段稍偏,生意清淡些罢了。

此刻他身临其境站在这里,感受着暮色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萎靡与戒备气息,才真切地体会到何垚所说的“示范”带给人的寒意。

这不是自然的萧条,是被人为刻意制造的、笼罩在人心上的萧条。

“波刚确实不能继续姑息……”寨老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带出微薄的怒意,“他想要的,不止是钱。是要所有人记住,谁能够行使特权。即使他的矿在会卡,他的手也要伸到香洞来。”

何垚没好意思说,那是因为在香洞他才有耍横的本钱。

他点了点头,指向那扇紧闭的门,话锋一转,“所以,我们要把这扇门重新打开。不仅要打开,还要让它亮起最亮的灯,迎来最多的人,做成最红火的生意。”

他走近两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撬动顽石般的力量,“我们要告诉木阿婆、告诉陈老板、告诉这条街上每一个因为害怕而早早关门的店主、告诉香洞所有看着这里的眼睛,从今往后,在香洞,守规矩、讲诚信不仅能立足,还能过得更好!而破坏规矩的人一定会付出代价,绝占不到一丁点儿的便宜!”

何垚的手掌重重按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这里,不再是香洞的疮疤。它会变成一面镜子,照出旧秩序的丑恶,更会变成一面旗帜,告诉所有人新路该怎么走。”

寨老深深地看着何垚,看着他年轻却已刻出风霜的脸上不容置疑的笃定,又看向他手下那扇死气沉沉的门。

渐渐地,他眼中的疲惫被重新燃起的锐芒所取代。

他不再只是一个被私情缠扰、在公义与旧谊间摇摆的掌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