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机巧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波刚要被调查,纵火案还未平息,寨老正需要展现铁腕以正视听的时候,阿兰就用一个孩子,在最柔软处楔入了一根钉子。
这不是简单的哭闹,这是筹码,更是攻心计。
何垚闭上眼,伸手揉了揉眉心。
他几乎能想象出阿兰苍白着脸,眼含着泪,手或许还会无意识地护着小腹,用最哀婉无助的姿态,诉说一个“母亲”的恐惧和对“孩子父亲”的期盼。
求寨老看在未来骨血的份上,给波刚、也给他们母子一条活路。
而寨老……那个看重香洞未来、却也重情念旧的男人,面对这样一个局面,内心的天平会如何倾斜?
何垚觉得不能再等了。自己必须立刻去见寨老。
有些提醒必须当面说,而且要在阿兰可能发动更多“感情攻势”之前。
他顾不得给高明打电话,快步走出房间,对正在监督训练的马粟交代了几句,便匆匆离开了老宅。
午后的阳光把何垚的影子拉得细长,街道两旁的店铺里隐约能听到津津有味的八卦风波。
令人感兴趣的信息,在香洞这样的小地方总是流传得飞快,且面目全非。
办公楼前的守卫见到何垚,神色更加复杂,眼神飘忽、欲言又止。
何垚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没多问更没多说,径直走了进去。
走廊的安静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息。
瑞吉亲自站在寨老的办公室门口,面色凝重,眉头锁成一个疙瘩。
看到何垚,他几乎是立刻快步迎上来,压低声音,“阿垚老板,你怎么来了?”
何垚能理解他的顾虑。
有道是家丑不可外扬。即便自己是香洞未来的合伙人,但像今天这种事也不一定需要自己知道。
何垚没装模作样,直接问道:“里面情况怎么样?”
他朝寨老紧闭的办公室门示意了一下。
瑞吉立刻明白何垚所来是为着什么。
他立时苦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又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哭了很久,现在刚安静一点。这事……唉……”他顿了顿,观察了下何垚的脸色,又补充道:“阿兰姑娘说,她只有这一个哥哥,波刚要是倒了,她和孩子将来无依无靠……还说,最近心神不宁,胎像不稳……”
果然,所有的牌都打出来了。
何垚正打算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打开了。
寨老从里面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烦躁。看到何垚,他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但随即眼神又暗了暗。
不过他短暂的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后,还是招呼何垚随他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凝滞,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一丝属于女性的脂粉味。
阿兰坐在靠墙的沙发上,不复昨日那般艳丽,脸上未施脂粉,眼眶红肿。一身素净的棉布长裙,头发松松挽着,确实是一副憔悴柔弱的我见犹怜模样。
她手里捏着一块手帕,看到何垚进来,抬起泪眼,那眼神里的情绪复杂极了。
有怨恨,有哀求,还有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寨老。”何垚这会儿才腾出机会开口,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阿兰,继续对寨老道:“有些情况,我觉得需要立即向您汇报。”
阿兰的身子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
寨老的脸色比上午时更加灰败。眼袋深重,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仿佛需要那个位置的支撑着自己,“说吧。”
何垚没有选择委婉的方式,他需要快刀斩乱麻,“第一,波刚的妻子大闹其公司,波刚本人受伤入院,其家庭内部矛盾已公开化。第二,网络舆情持续发酵,波刚矿业的问题,包括安全生产和劳工权益,已成为公众关注的焦点。第三,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波刚及其手下涉及的问题,恐怕不止纵火未遂和矿场管理不善,可能还牵扯到更严重的非法活动。联合调查组必须立刻启动,深入彻查,否则舆论和民意的压力,将会直接转向质疑管委会、乃至寨老您本人处理问题的决心和能力。”
他每说一句,阿兰的脸色就白一分,手指紧紧绞着手帕。
寨老的眉头也跟着越锁越深。
“在这个关头,”何垚语气加重,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阿兰的小腹,“任何试图以私人关系、特殊情况干扰调查、影响公正处理的行为,不仅无法真正解决问题,反而会火上浇油,让事态更加复杂。最终损害的是香洞整体的利益,以及……相关所有人长远的立足之地!”
阿兰猛地抬起头,嘴唇颤抖,眼泪又涌了出来,“阿垚老板!你……你就这么狠心吗?我阿哥是有错,可他罪不至死啊!现在他家里闹成这样,人躺在医院,要是再被调查……你让我们母子俩以后怎么办?寨老……”她转向寨老,泪水涟涟,“这是你的骨肉啊……你就忍心让孩子还没出生,就背负这些吗?我已经是没名没分了……我认了……可我希望孩子能有个稍微有点分量的母家,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如果,你们真的这么逼我,那我……我宁愿不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个世界痛苦!”
寨老的手用力攥紧了座椅的扶手。他看向阿兰的眼神里充满了痛苦、挣扎,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的怒意。
“阿兰小姐,”瑞吉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劝阻,“现在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波刚的事是公事,必须公办!你有了身子是喜事,更应该保重自己,而不是掺和到这些事情里。”
“我不掺和?我能不掺和吗?”阿兰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带着绝望的哭腔,“他是我阿哥!是我在世上最亲的亲人!你们要把他往死里整,我能眼睁睁看着吗?寨老,我跟你这么多年,没名没分,我没有求过你什么。现在我只有这一个请求,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网开一面,给我阿哥一条活路、给我们母子一条活路,行不行?”
她说着说着,竟从沙发上滑跪下来,朝着寨老的方向。
“阿兰,你……你起来!”寨老霍然起身,声音因激动而沙哑,“你这是在逼我!”
“是你在逼我!是你们在逼我们!”阿兰跪在地上,仰着脸泪水纵横,“什么规矩、什么改革!都是说的好听!不就是要把我们这些旧人赶尽杀绝吗?我阿哥是得罪了你们,可香洞以前没有规矩的时候,大家不也这么过来的吗?为什么现在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何垚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阿兰的反应或许有真情实感,但更多的是被波刚灌输的恐惧和对未来的绝望。
她看不到,或者拒绝去看,波刚代表的“旧秩序”对香洞普通人的盘剥和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