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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8章 有人欢喜有人愁(2 / 2)

她也意识不到,寨老此刻的挣扎恰恰是因为对她、对孩子还有情分。否则,以寨老的地位和手腕,处理一个波刚,何须如此为难?

“阿兰姑娘,”何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她的哭泣,“你说香洞以前没有规矩大家也这么过来了。那你知不知道,陈老板被迫关掉‘诚信货栈’举家逃离的时候,是怎么过来的?那些被波刚的手下欺压、敲诈、甚至打伤的摊贩,他们是怎么过来的?矿上那些受伤得不到赔偿、工钱被克扣的工人,他们又是怎么过来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炬,“寨老如今推行规矩,不是为了赶尽杀绝,恰恰是为了让大多数人,包括将来你的孩子,能在一个公平、安稳的环境里生活,不用提心吊胆,不用被巧取豪夺。波刚如果只是经营不善,我们的新平台可以给他找销路、联系客户。但他的选择是什么?破坏规矩、纵火行凶。

这不是给不给他机会的问题,这是法律和底线的问题。今天对波刚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张刚、李刚效仿!香洞刚刚建立起来的一点好光景,瞬间就会土崩瓦解。到那时,别说你的孩子,整个香洞的孩子,都没有什么未来可言。这是你愿意看到的吗?”

阿兰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就那么瘫坐在地上,失神地流眼泪。

寨老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最终,他走到阿兰面前,弯腰用力将她扶起来,按回沙发上。

动作不算温柔,带着一种决断的力量。

“阿兰,你听好。”寨老的声音异常疲惫,“孩子是我的,我会认。我会给你安排妥当,让你安心养胎,以后的生活也不用发愁。但波刚的事是公事,必须按规矩办。调查组会成立,该查的查、该罚的罚。如果他真犯了法,谁也保不住他。这是为了香洞,也是为了……让孩子将来能在一个清朗的天地里长大,而不是活在波刚留下的污名和仇怨里。”

他转向何垚和瑞吉,“调查组的事,按计划进行,明天就启动!瑞吉,公告今天必须发出去!”

说完,他又看向那个反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的女人,“阿兰,我让瑞吉安排人送你回去休息。从今天起,好好养着。外面的事,不需再管!也不要再听波刚的任何一个字!记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肚子里的孩子!”

这是切割,也是保护。

寨老最终在公私之间,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线。

阿兰呆坐在沙发上,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她看看寨老,又看看何垚,眼神空洞的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

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任由眼泪无声地流淌。

眼中流露的怨恨却清晰的传递到每个人眼底。

何垚知道,这件事或许暂时告一段落,但波刚绝不会善罢甘休,阿兰心中的怨怼也已然种下。

后面不定还会再起什么样的风波。

离开寨老办公室时,夕阳已经西斜,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绛红色。

寨老罕见的陪何垚默默走了一段。

他突然叹了口气,“阿垚老板,我今天才算真正见识了……很多时候,这改革路上的石头,不止来自外面,也来自内部、来自人心最软的地方。难怪自古改革都难上加难……”

何垚望着天边那抹渐深的红色,低声道:“所以我们才更要坚定。规矩立起来难,守起来更难。但只要守住了,软的地方也会慢慢变得有力量。”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老宅里那些训练不止的少年、想起彩毛们走在街上越来越挺直的脊梁。

路还长,只有方向没错,目的地才不会出错。

“对了,寨老,”何垚收回目光,“要不要去看看我们的‘诚信货栈’?那里可能在后面一段时间,是我们的旗帜,也是标杆。”

寨老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反正这会儿我也不打算回去待着……一起去看看。”

两人身影,很快融入香洞渐起的暮色与灯火之中。

暮色四合,香洞的街巷被渐次亮起的灯火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网格。

寨老和何垚的脚步声在安静的巷道里回响,一轻一重,却奇异地合拍。

沿途的店铺里飘出饭菜的气味。偶尔有孩童追逐笑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看到寨老,会立刻停下,怯生生却又好奇地张望。

寨老脸上紧绷的线条,在这些最寻常的人间烟火气里稍稍柔和下来。

“很久没有这样在街上走走了,”寨老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久居上位的者罕有的感慨,“以前进出都是坐车,隔着玻璃看,总觉得一切都好。街面热闹、生意兴旺。现在用脚走着,眼睛看着,耳朵听着,才觉出许多不一样来。”

何垚认真听着。

“你看那家……”

寨老抬了抬下巴,示意何垚看斜前方一间亮着暖黄灯光的杂货铺。

铺子不大,货架摆到了门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借着灯光整理着架上的瓶瓶罐罐。

“那是木阿婆开的店,开了四十多年了。夫人说年轻那会儿,她就在这儿卖些针头线脑、油盐酱醋。前几年,她儿子在矿上出事没了,儿媳改嫁,就剩下她带着两个孙子……

以前这条街上几个混混,隔三差五来‘拿’点东西,她也不吱声。我……我明明都知道……但总觉得这不过是些小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脚步放得更慢,“后来,你那套规矩推行起来,彩毛他们真就把那几个混混制住了。上个月,我偶然听说,木阿婆的孙子考上了中学,学费还是街坊们凑的。木阿婆见人就说,是托了新规矩的福,日子有了盼头,坏人不敢来了。”

何垚默默听着,心里那根因为白天激烈冲突而绷紧的弦,稍微松了一几分。

改革的成效,有时候不在轰轰烈烈的数据上,就在这些最细微、最具体的人间悲喜里。

“可是,像波刚那样的人,看到的不是木阿婆孙子的学费,也不是街面少了欺压,”寨老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看到的,是自己再不能随心所欲地‘拿’!是自己建立在那套混乱规则上的利益被动摇了。所以他们会反抗,会用尽手段,包括利用……最亲近的人。”

这话里的苦涩,浓得化不开。

何垚没有接话。

此刻任何宽慰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陪着寨老,一步步走向镇子南头那条相对僻静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