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香洞的寨老,是一个庞大复杂的共同体眼下公认的掌舵者。
“好!”寨老的声音在空旷的街巷里激起轻微的回音,“这面旗,必须竖起来!而且要竖得稳,竖得光彩!”
他向前迈了一大步,与何垚并肩站在那扇紧闭的门前,仿佛两位即将攻破敌阵的将军,在审视最后的堡垒。
“需要什么?”寨老问,不再是商议,而是直接下达命令式的询问。
何垚也不废话,“开业需要造势,需要寨老您和几位有分量的矿主、商户来剪彩。需要管委会和巡逻队,确保开业前后这条街不再出任何乱子。其他像是货源、宣传这些我们会搞定。但还需要您的支持,让消息传得更广、更权威。”
“剪彩我来安排,人我来邀请,”寨老语速快而清晰,“安保让彩毛和巡逻队全力负责,我会亲自交代下去。货源……”他沉吟了一下,“我倒也认识几个做日用百货批发的老人儿,人还算可靠,价格也公道,我让瑞吉带你去谈。至于能成不能成,你自己看着来。宣传上,需要我出面讲话,或者让管委会出告示,都没问题。”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显得远处的灯火更加温暖。
而两人所在的这条街,依旧沉浸在蓄势待发的昏暗里。
此刻,这昏暗不再令人感到压抑,反而像一片等待被耕耘的肥沃土壤,种子已经埋下。
“还有,”寨老忽然补充,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垚,“调查组的事,明天一早就启动。公告今晚就会贴出去。波刚那边,无论如何程序必须走完。阿兰……”他顿了一下,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会安置好。公是公,私是私。香洞的规矩,不能从我自己这里先破了。”
这是最终的切割,也是最重要的表态。
何垚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
从寨老跟何垚的身影出现在街口时,原本茶摊闲谈的人就纷纷收了声,目光沉默的追随着他们的身影。
就在何垚寨老捞人打算离开的时候,马林和昆塔竟然冒了出来。
手昆塔手上还拎着不少清扫所需的工具。
扫帚、拖把、抹布一堆。
马林则拿着卷尺和笔记本。
他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
双方都是一愣。
“你们怎么来了?”
“你们怎么还在?”
马林回答道:“既然来了,就想着看看多做点什么……刚才看这里可以做个雨棚,雨季的时候客人不至于淋着……窗台太窄,得加宽,摆些样品……”
她说着说着整个人又投入到店面的规划里去了,完全忽略了寨老和何垚的目光。
昆塔傻站了一会儿,大约也觉得不是个事儿。
东西一放,又开始摆弄他的摄录工具。
说是工具,其实今天就是简单的三脚架加他的手机。
“看来你们的确信心十足,这干劲也值得一个大拇指啊……”寨老感慨了一句,“希望以后这里就是香洞看得见的活标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何止是标杆,”马林侧身让出视线,手指划过门脸,“寨老您看,这铺面位置多好。临街,但不正对路口,少了车马喧嚣。左右邻居都是老实做生意的,氛围正。后面带院子,能存货能住人,还能扩展。关键是……”
她转身,面向整条街道,声音清亮起来,“这条街上有两家小吃店、一家裁缝铺、一个茶摊、一个理发店,斜对面还有家小诊所。再往西走几百米,就是矿工聚居区。每天从这里经过的矿工和家属不下百人。
他们需要什么?耐穿的劳保服、结实的矿灯电池、家常药品、孩子用的文具零食、寄钱回家的渠道……以前这些需求分散在各个摊贩那里,质量没保证,价格也乱。”
马林转回身,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我们要做的,就是在这里开一家真正服务矿工和街坊的平价杂货铺。明码标价,童叟无欺。劳保用品直接从厂家订货,价格比市面低两成。
设立一个便民服务角,帮不识字的人写家信、代办简单汇款。每个月搞一会员活动,当天购物全部九折,还免费提供凉茶。”
她顿了顿,看向寨老,语气诚恳,“寨老,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改革就是立规矩、罚坏人。但这只是第一步。规矩立起来之后,得让大家看到好处。实实在在的好处。
一个矿工在这里买到一双比别处便宜又耐穿的胶鞋,一个母亲在这里用合理的价格给孩子买到安全的零食,一个老人在这里放心地托我们给远方的儿子寄钱……这些小事积累起来,就是人心。人心稳了,规矩才算真正扎下了根。”
这番话说得朴实,也句句戳在要害。
寨老静静地听着,脸上的疲态似乎被某种东西慢慢冲刷掉了。
他不由又伸手摸了摸门板上有些剥落的油漆,“我原本觉得,乱世里的小生意人,能活着离开就不错了。”
他的手指在门板上停顿,感受着木料粗糙的纹理,“是你们让我知道,这不是命。这是可以改变的。我很期待看到香洞未来的变化。”
街道两旁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种种声音织成一张温暖而琐碎的生活之网。
在这张网里,诚信货栈曾经是一个破洞,而现在有人愿意把它补起来,还想让这块补丁成为整张网上最结实、最亮眼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