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並不纠正,反而鼓励他们从各自角度去理解,詮释这位刚刚逝去的帝王。
秦思齐在课堂上一一点评,从用典、对仗、气韵到史实准確性,细细剖析。褒奖其优,指正其瑕。最后,他缓声道:
“诸君之文,皆有可取。然此类文章,格局气象尤为重要。今日,我亦作了一篇,供诸君参详、评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宣,徐徐展开。
学子们顿时屏息凝神,连炭火炸裂声都显得格外清晰。秦思齐並未诵读,而是將文稿掛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架上,任由眾人观瞻。
文章以“维永靖二十二年,岁次甲子,八月十二崩,大行皇帝崩”开篇,符合规范。紧接著,便是大段气势恢宏的駢儷文字,追溯皇帝继位以来的文治武功:
“……躬履俭素,宵旰忧勤。览《无逸》以知稼穡之艰,披《豳风》而恤閭阎之苦。蠲租赋於灾郡,活飢黎以百万;浚漕渠於腹里,通粟帛於四方。建学宫而教化渐淳,修武备而烽燧不警。南抚溪峒,铜柱標而瘴烟靖;北固藩篱,旌旗卷而胡马喑……”
这段文字,將永靖朝一些显著政绩(减免赋税、疏通漕运、兴学、平定南方、巩固北方边防)用精炼典雅的駢句概括,对仗工稳,用典贴切。学子们看得暗暗点头,尤其佩服其中“蠲租赋”、“浚漕渠”等句,將具体政事化入典雅文辞的本事。
隨后,笔锋转向对皇帝德行的颂扬,並自然过渡到哀悼:
“……奈何鹤驭遽遥,鼎湖遗弓。万方悲涕,若丧考妣;九域縞素,同泣蓼莪。臣等蛰处蒿莱,心驰魏闕。望燕云而涕泗,瞻龙驭以摧崩。呜呼哀哉!仙仗隨烟,永隔容辉於日下;蓼莪废诵,长怀顾復於梦中。伏惟圣灵,陟降在天。祐我嗣君,克承丕绪;保兹黎庶,永享昇平。谨竭哀诚,恭陈薄奠。呜呼痛哉!尚饗。”
文章最后,落在对继位之君的期盼与对黎民百姓的祝愿上,收束得体,哀思与忠诚兼具。
整篇文章,格律严谨,辞藻丰赡,感情沉鬱而不失庄重,充分展现了秦思齐深厚的古文功底和駢文造诣。
学子们围拢细观,讚嘆之声低低响起。周墨反覆咀嚼著“览《无逸》以知稼穡之艰,披《豳风》而恤閭阎之苦”两句,喃喃道:
“先生將经典与实务结合得如此自然,学生只能想到直述蠲免赋税,却想不到以此典出之,意境顿深。”
李文田则对“蠲租赋於灾郡,活飢黎以百万”感触最深,低声道:“此句方见仁心。”
石勇指著“北固藩篱,旌旗卷而胡马喑”道:“先生写边防,有肃杀之气,却无夸耀之嫌,只是陈述事实,气度自在。”
也有心思更深些的学子,如一位名叫沈默的寒门秀才,看著文稿若有所思,课后悄悄寻到正在母亲坟前静默的秦思齐,犹豫著问:
“先生此文,颂功切实,哀情真挚,只是……学生斗胆,觉其中似有未尽之言。於朝廷財用、官吏考成等事,提及甚少。可是有所……斟酌”
秦思齐转过头,看著这个平日言语不多却观察敏锐的年轻人,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讚赏。他望著北方苍茫的天际,缓缓道:
“哀册之文,如孝子述父,当彰其德,隱其失,此礼也,亦情也。至於未尽之言…不在文中,而在读文者心中。史笔如铁,后人自有公论。你既能见此,便须知,作文如做人,有所言,有所不言。不言处,非不知,乃时也,势也,亦不得已也。”
沈默浑身一震,行礼道:“学生受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