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那篇哀册文,文章本身沉稳典丽,哀而不伤,充满庙堂气象。
经由学子们的誊抄、討论、乃至在返乡或通信时有意无意的传播,竟在湖广乃至更远地方的士子圈中,悄然流传开来。
一时间,秦思齐三字,在那些苦读经书,渴望明师指点的年轻人心目中充满崇拜感。
次年春天,山花尚未烂漫,前往白湖村的山道上,负笈而来的身影却日渐增多,只为求见秦先生,请教学问。
秦思齐並未因名声渐起而改变初衷。
依然住在孝庐,依然坚持“欲闻道,先事耕”的规矩。
新来的学子,无论出身,头一件事便是被引到那片已然整治得颇为齐整,正待春耕的坡地前,由周墨、李文田等老生告知这里的规矩:每日至少两个时辰的田间劳作,是留下听课的前提。
这一次,退缩的人依然不少。
但留下的人,比例却比最初高了许多。
留下的人中,寒门子弟依旧占据多数,但也有几位家境尚可、却真心向学的青年,咬牙坚持了下来。
白湖村这个往日平静甚至略显闭塞的山村,因此悄然发生著变化。
学子们的涌入,带来了虽不丰厚却稳定的需求住宿,食宿。
村中稍有閒房的人家,纷纷收拾出偏房、阁楼,租给学子们居住,换取些银钱。
秦思齐的大伯秦大安家,以及几户族人,搭上通铺,以极低廉的价格租给最清贫的学子。
村中妇人们揽下了为部分学子洗衣、做饭的活计,换些贴补。
连村口也开启了小杂货铺,纸张、墨锭、灯油等物畅销无比。
秦思齐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並未干涉。
只对秦明慧和几位村老提了一句:“村中供给,务必公平,莫要因外来学子而抬价欺生。”
秦思齐的教学,也因学生增多而更成体系。
將学子大致分为两类:一类是已有功名(如秀才)或基础扎实、志在科举进阶的,他侧重於经义精讲、策论写作、时务分析,指导他们如何將田间所感,民间所见,化为科举文章中的真知灼见与务实之气。
另一类是刚刚启蒙或基础薄弱、更多是来求明理的,则从最基础的经典讲起,结合日常劳作和生活常识,阐述为人处世的道理,认识世界的视角。
课堂依旧常常设在户外,田埂边、溪水畔、大树下。
秦思齐教学声,落入每个凝神倾听的学子耳中。
讲《孟子》的民本,会让学子们回忆旱灾年间官府与村社的不同作为。
讲《史记》的货殖列传,会让他们分析商业的利弊。
他甚至在讲授算学、地理常识时,也会引用户部钱粮调度、边关舆图概略为例,虽然隱去了具体敏感信息,却大大开阔了这些山村青年的眼界。
北京的风云,並未因这山野间的琅琅书声与耕作喘息而停止变幻。
永靖皇帝驾崩后,太子继位,改元元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