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並不多言,自顾自走向田地。
留下的七八个学子面面相覷,最终也只得硬著头皮跟了上去。秋日阳光下,一群穿著细布或绸缎衣衫的读书人,笨拙地挥动农具,很快便气喘吁吁,汗流浹背,手上磨出水泡,身上沾满泥点。
秦思齐並不刻意指导他们农活技巧,只是自己怎么做,他们也跟著做。
沉默的劳作中,只有泥土被翻动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以及远处村庄的鸡鸣犬吠。
第一日下来,又有两人藉口身体不適,连夜离开了。
坚持到第五日的,只剩十人。
到第十日,只剩五人。
第十一日清晨,五人拖著依旧酸痛的身体来到田边时,秦思齐示意他们坐下歇息。
洗净手,在草棚下坐定。
周墨率先开口,他问的是《孟子》中一段关於“民贵君轻”的阐释,问题颇有深度,显然是真下了功夫。
秦思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他这几日劳作中最深的感受。周墨愣了愣,迟疑道:“累…苦…方知稼穡之艰难。”
秦思齐点点头,这才开始引经据典,结合历代兴衰、民生实际,深入浅出地讲解孟子那番话背后的深意与在现实中的困境。
讲得並不快,语调平稳,却句句切中要害,將经义与现实勾连,听得周墨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此后每日劳作后,三人都有了提问的机会。
问题五花八门,从四书五经的微言大义,到本朝律法的执行疑难,甚至偶尔涉及边备、財政。
秦思齐的回答,往往从他们劳作的体验出发,引导他们思考“民生”、“实践”、“知行”的关係。
很少给出標准答案,更多的是启发,辩驳和指引方向。
让他们去观察村里不同农户的家庭构成与生计状况,然后结合他们的观察再来討论相关问题。
消息渐渐传开,越来越多的寒门学子闻风而来。
他们大多衣衫简朴,眼神中对功名的渴望却更加炽热。
对於他们,秦思齐依然坚持先下田的规矩,但条件放宽了些,只要能坚持每日劳作,不问出身,皆可旁听,参与討论。
孝庐旁的空地渐渐热闹起来,田埂上、草棚下,成了露天课堂。
秦思齐讲学的时间也固定下来,每三日一次,系统讲授经义、文史、时务。其余时间,学子们上午劳作,下午自学或分组討论。
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一片普通的田地里,一群学子赤脚捲袖,与泥土庄稼为伍。
歇息时,便围坐在地头树下,听一位面容沉静的布衣先生讲学。
讲的不仅仅是圣贤书,还有算学、地理、农时、甚至简单的水利工程原理。
秦思齐將现代的一些思维方法、逻辑理念,巧妙地融合在传统学问的讲授中。
有些富家子弟听闻后,又动了心思,觉得或许真能学到与眾不同的东西,再次前来。
但下田这一关,依旧巍然耸立。
大多数依旧败退,只有极少数咬牙坚持下来。
秦思齐他不仅教授知识,更注重培养他们的心性与务实精神。
常对他们说:“读书为求官之梯,也乃为明理之途,为解民生之困。手上有茧,心中要有尺,量得了田地,也要量得了人心世道。”
秦思齐也明白当年的恩师:“师者,传道授业解惑。道在何处在经典中,更在如何用所学去烛照现实,哪怕光芒微弱。”
秦思齐站在田垄上,望著远处萧索的山峦和近处这些埋头苦读或热烈辩论的年轻面孔。
守孝的日子清苦孤寂,母亲的坟塋常在梦中出现,那份悲痛並未远离。
但在这陇亩之间,在传承与启发的过程中,內心的空洞被一点点填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