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在母亲坟旁的孝庐中居住。
每日的生活简单,晨起,先至母亲,父亲,恩师墓前洒扫、上香。
隨后回到庐中,诵读《孝经》。
早饭后,便换上一身粗布短打,拿起靠在庐边的锄头,走向坟前的几亩旱地。
这几亩地,是秦思齐特意向族中要来的,並非为了收成,而是为自己设定的功课。
土地从未被精心伺候过,有些板结,杂草丛生。
秦思齐便一锄头一锄头地翻土,捡出石块,拔除茅草。
做得並不熟练,很快手上很快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几天后结成硬茧。
腰背也因长久弯腰而酸痛难当。但秦思齐坚持著,日復一日。
皮肤也被晒黑,原本白皙与矜贵,迅速被山野的风霜与劳作的痕跡取代。
劳作时,秦思齐的大脑並未停歇。远离了南京户部的卷宗,远离了京城官场的喧囂,在这近乎原始的体力消耗中,反而能更清晰地梳理思绪。
一锄下去,清除杂草,也思考著朝中各方势力的此消彼长。
帝心难测的皇上,身体渐衰的太子,崭露头角却又根基未稳的皇孙,盘踞军中的勛贵集团,还有那些或清流或圆滑的文官们…他们彼此制衡,又互相勾结。
秦思齐不再回復任何书信。
无论是京城旧友的问候,南京同僚的客套,还是湖广地方官员的示好,皇孙那边的问候,秦思齐一律搁置。
並非心如死灰,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沉寂。
秦思齐需要让所有人,尤其是周忠及其耳目,相信秦思齐已彻底被丧母之痛击垮,心灰意冷,只愿终老山林。
任何频繁的书信往来,都可能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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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用木棍在鬆软的田埂泥土上画出只有自己懂的符號,然后一脚踏去,便了无痕跡。
秦思齐丁忧在家的消息,还是在湖广士子圈中悄然传开。
对於一些渴望得到指点,期盼捷径的学子而言,这位归乡守制的大员,无疑是一座近在眼前的真佛。
最初来的,是恩施附近州县一些官绅富户家的子弟。
他们或骑马,或乘轿,带著书童,捧著厚重的礼物和自以为精妙的文章,来到白湖村,求见秦先生。
秦思齐並未拒绝相见,就在孝庐旁的草棚接待。
来人大多锦衣华服,面色红润,言谈间自信满满,甚至有些倨傲。
他们高谈阔论,点评时政,炫耀才学,急切地希望得到秦思齐的讚赏或直接指点科举门径。
秦思齐静静听著,很少插话。待对方说完,他才放下手中用来待客的粗陶茶碗,才开:“学问之道,始于格物,达於知行合一。诸位既来问学,不妨先做一事。”
在学子们期待的目光中,秦思齐指向不远处那片他正在整治的旱地,以及更远处秦家水田里金黄的稻穗。
“今日起,隨我下田。每日劳作两个时辰,或锄地,或收割,或挑粪施肥。坚持十日者,可每日问我一个问题,无论经史子集、时政策论,皆可。坚持一月者,可留宿村中,我酌情定期讲授。不愿者,恕秦某才疏学浅,不敢误人子弟,请回。”
一言既出,满座愕然。下田劳作挑粪这几个字眼,与他们想像中清风明月,谈经论道的“求学”场景相差何止千里!
当即,便有大半学子脸色涨红,有的拂袖而起,有的勉强维持礼节告辞,眼神里却满是失望,不解甚至鄙夷,觉得这位秦尚书怕是守孝守得迂腐疯癲了。
带来的礼物,秦思齐一概命人原封退回。
但也有一小部分人留了下来。
主要是些家境相对普通,清寒的官宦子弟,以及少数眼神中带著思索而非单纯功利的富家子。
他们真想学点东西,或许是被秦思齐那份迥异於常理的气度所慑,也可能只是別无更好的门路。
其中有个叫周墨的青年,父亲是邻县一位不得志的县丞,他默默脱下外面的长衫,挽起袖子,第一个拿起了靠在草棚边的另一把旧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