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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番外篇《望归》(1 / 2)

我叫刘兰花。这名字是爹隨口起的,他说生我那晚,梦见屋后那丛半死不活的兰草开了花。可我从小到大,没觉得这名字带来过什么好运气。

恩施县刘集村,山窝窝里的穷地方。

家里三个哥哥,两个姐姐,我排最末。

记事起,肚子好像总是空著一块,那种抓心挠肝的饿,比冬天的风刀子还利,刻在骨头里。

家里人多,地不算太少,旱地二十六亩,水田五亩,种麦子、粟米、水稻。

可再多的粮食,分到九张嘴里,也只剩稀汤寡水。

屋后那点菜地,薹菜、香葱、白菜、黄瓜、茄子,长得蔫头耷脑,大多时候,还得去后山扒拉野菜。

哥哥们眼里没我这个妹妹,我年纪小,抢不过,个子也像被饿住了,总长不高。

后来娘开始张罗我的亲事。

白湖村,那可是十里八乡的“香餑餑”,他们村出过秀才!

秀才老爷,那是能见县太爷、递话的人物。

有秀才的村子,路先修,税也按官府的规矩来,不像我们刘集,粮差胥吏一来,总要多刮一层皮,爹娘敢怒不敢言,回头娘就骂我“散財精”、“討债鬼”。

我不懂,我只是蹲在灶台后烧火,能散什么財

娘说:“兰花啊,嫁到白湖村,你就享福了。”

两个姐姐听说后,回娘家眼睛里的羡慕像要淌出来。

白湖村秦家来说亲的是个憨厚汉子,叫秦大柱。

他居然一眼就相中了我这乾瘪瘦小,话都不敢大声说的丫头。

娘开口要的彩礼,我后来才知道有多重:稻穀两石,小麦两石,腊肉五斤,鱼乾十斤,茶叶一斤,公鸡一对,鹅两只,土布八匹,银簪一支,还有四节莲藕,说是连连得子。

我听著就头晕,这么多东西,能把我们家的堂屋堆满吧可秦家,二话没说,应了。

我的嫁妆寒酸得多:一床旧棉被(比姐姐们少一床),两套土布衣裳,一个陶锅,一架纺车,一个针线盒,一小布袋稻种,一面铜镜,一把木梳,一小袋混在一起的五穀,两个竹筲箕,一斤麻糖(也比姐姐们少)。

我不敢吭声,只在心里默默记下这区別。

上了那顶简陋的青布小轿,我撩开一点点帘子,回头望了一眼刘集村低矮的土屋和光禿禿的山樑,心里空落落的,不知前路是福是祸。

到了秦家,我才知道什么叫地多。

十五亩水田!还有好还有十亩旱地!

家里只有大柱和他大哥两兄弟。

拜了堂,入了洞房,当晚的饭菜,我至今记得,糙干米饭,实实在在的干米饭,堆得冒尖,还有一碗炒鸡蛋,和腊肉炒青菜。

我捧著碗,手都在抖,不敢多吃,只小口扒著。

大柱把腊肉都夹到我碗里,憨笑著说:“吃饱。”

那晚,我吃了有生以来最饱的一顿,饱到肚子发胀,隱隱作痛。

大柱慌了,笨手笨脚地帮我揉著肚子。

那一刻,我心里第一次涌起让人想哭的感觉。

十七岁,我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丫头。

娘从刘集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著:“头胎是女儿也好,带弟。抓紧,一定要生个儿子。”

我低声应著,丫头很乖,不爱哭,眼睛像大柱。

可那年冬天,她发了高烧,浑身滚烫。

请了郎中,灌了几副黑苦的药汤,还是没能留住。

小小的身子凉在我怀里时,我觉得自己的心也跟著凉了一半。

公公婆婆没说什么,只是嘆气。可我怕,怕极了。怕村里人说閒话,怕大柱嫌我不祥。

怕什么来什么。没多久,公婆相继病逝,前后脚走的。村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我命硬,克人。

我整日惶恐,夜里做噩梦,梦见大柱也不要我了。

那段时间,我几乎不敢出门。幸好,我又怀上了。

我让大柱天天去给公婆上香,求他们保佑。

十八岁,我生了个儿子!哭声震天。看著大柱抱著儿子咧开嘴傻笑的样子,我堵在胸口的那块石头,才稍稍挪开一点。

公婆在时就请村长立好了分家文书。

大哥分了大头的地,我们得了小头的地,但银钱分给我们多些,有十九贯铜钱。

当那堆铜钱摆在我面前时,我眼睛都直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第一次觉得,日子真有盼头了。

可夏天,第二个孩子(还没来得及取大名)又夭折了。

大柱整个人懵了,蹲在墙角,半天不说话。

后来他咬牙请来了看风水的先生。先生绕著屋子和田地转了几圈,捋著鬍子说:

“地气是好的,但你们命里或许压不住。得找个能镇得住的名字,得让你们村最有学问、最德高望重的人来取。先取名,再怀孩子,名字能定魂。”

大柱红著眼眶,去求村里唯一的秀才公,秦怀德。

老秀才沉吟许久,提笔写了两个字:思齐。他说:“见贤思齐焉。盼这孩子能向贤者看齐,立身正,命途稳。”秦思齐。

我默默念著,觉得这名字真好听,像读书人叫的。就为著这个好名字,我又怀上了。

二十岁那年,我的齐儿出生了。哭声洪亮,眉眼清秀。

大柱高兴坏了,月子里什么活都不让我干,就让我守著孩子。

他一个人起早贪黑伺候那十几亩地,回来再累,也要先抱抱齐儿,用鬍子扎他的小脸。那段日子,我脸上总带著笑,饭菜能吃饱,儿子健康活泼,我觉得天是蓝的,风是暖的,生活终於把欠我的那点甜,慢慢还回来了。

齐儿一天天长大,跟前面两个孩儿確实不一样。

特別结实,几乎没生过病。直到那次徭役,我的男人在也没有回来,我懵了,不敢想未来,我沉浸在痛苦中。

想著家中的田该如何种,我回到娘家,几个哥哥都想种大丰留的田地,但他们太黑心了,居然要六四分,他们六份,我们母子两四份,我拒绝了。

田还是给族里种,我们母子两分六份,帮忙种田的族人分四份。

两岁半齐儿,已经能跌跌撞撞跑得飞快。

我一时没看住,他不知怎的溜达到了村东头的私塾窗外。

我在寻找时儿子,没想到秦怀仁找来,说夫子想收秦思齐进私塾,不用钱。

我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让我的齐儿去读书

那是秀才老爷待的地方!我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会一个劲鞠躬道谢。

从此,我每天送齐儿上学,接他放学。但我只敢远远地站在私塾对面的老槐树下,不敢靠近那片在我看来神圣又令人畏怯的屋舍。

下雨了,我就缩在別人的屋檐下,淋湿了半边身子也不敢去私塾廊下避雨,怕身上的土气衝撞了书香。

齐儿读书后,好像开了窍,小脑瓜里总有各种主意,想方设法要“赚钱”。他让我编更精巧的竹器,让我试著把菜醃出不同口味,甚至想收集山上的野花晒乾了卖。

我什么都依他,尽力去做。可这山旮旯里,除了盐巴针线这些必需品,谁捨得花钱买別的

他的一个个点子,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噗通一声,就没了下文。

日子就这么清苦却也平静地过著。

我才二十多岁,却常觉得身子像被掏空了,软绵绵的没力气。

支撑著我的,就是看著齐儿一天天长大的念想。

直到有一天,齐儿从私塾回来,小声说:“娘,夫子病得很重…我想正式拜师。”

我懂他的意思,拜师要“束脩六礼”。可我哪里拿得出家里仅剩的银钱,早就为前面孩子看病,为大柱办后事花得一乾二净。

我踌躇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厚著脸皮去找了大哥秦大安。

一路上,我的心砰砰直跳,脸烧得厉害。

大哥听了,沉默一会儿,点点头:“思齐是块料,不能耽误。”

他出面,帮我凑齐了肉乾、芹菜、龙眼、红枣、莲子、红豆,用红布包好。

拜师那天,是大哥带著齐儿去的。

我躲在家门口的老榆树后,远远望著私塾的方向,手心全是汗。

后来,夫子还是走了,但齐儿算是正式入了门墙。

再后来,齐儿竟打起了卖田读书的主意。

我头一次对他发了火,坚决不答应。地是命根子!没了地,读书成了有什么用喝西北风吗

齐儿没再坚持,但眼神里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又过了些日子,他不知从哪儿发现了后山崖壁上的野蜂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