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居然弄到了蜂蜜,让我尝一下,我捨不得吃,藏了好久。
可我也发现,他的手肿了好几天,问他只说不小心碰的。
我的齐儿,从小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齐儿越来越有主见。
那年夏天,他总盯著河沟看,后来突然跑去跟大伯和村长说,怕是会有大旱,得赶紧存粮。
我听说他要让大哥把卖蜂蜜的钱都买成粮食,还要上交一部分给村里,急得直跺脚。
那是我们好不容易攒下的一点活命钱啊!可齐儿很坚持,眼神是我没见过的郑重。
大伯竟也被他说动了。后来,真的很久没下雨,河沟见了底,山泉成了细流。
村里按齐儿和大伯的建议,早早囤了粮,打了井,还组织妇孺挖野菜储备。每天只发稀粥和一点咸菜,壮劳力多块杂粮饼。
即便这样,齐儿也没丟下书本,常去村长家借书,在沙盘上练习写字。看著他用小树枝在沙上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我后悔了,真该早点卖了地送他去好学堂,他这么爱读书。
旱灾越来越严重,外村开始有人上门借粮,眼神绿油油的,看著嚇人。
齐儿目睹了那些场景,回来总会问我很多问题:为什么官府不賑灾为什么旱地不能种別的
我答不上来,我的世界,只有刘集和白湖这两个村子,只有田垄和灶台。
后来,饿死人的事也不再新鲜。
人们眼神麻木,像乾涸的土地。直到那年冬天,终於下雪了。
齐儿仰头看著漫天雪花,对我说:“娘,这是瑞雪兆丰年。”
他耐心地教我认“瑞”、“雪”、“丰”这几个字,可我看著那曲里拐弯的笔画,只觉得是天书,第二天准忘。
齐儿只能嘆气。他一嘆气,我就慌,总觉得是自己太笨,对不起他这么聪明的儿子。
有时候看著他沉静思考的侧脸,我会恍惚,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要不是他天天在我眼前,我真要疑心是山里的精怪变的。
快过年时,村长来找齐儿,让他给村里家家户户写春联。
那几天,我们家门庭若市,村民们拿著红纸,客气地跟齐儿说话,偶尔还会夸我一句“教子有方”。
那是我第一次,因为儿子,被人这样尊重地看著。
而且思齐也分到了一块厚厚的腊肉和一碗乾饭。
那肉真香,油润润的,我小口小口吃了很久。
耳边听到有人说“母凭子贵”,我不太懂,但知道是因为我的齐儿。
村里凑钱送他去武昌府读书。武昌府在哪我完全没概念,只知道很远,要坐船,要花很多钱。
我怕,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更怕这一去就……我告诉自己,一定要跟著去,我得照顾他。
当看到武昌府那比山还高的城墙、码头上密密麻麻比鱼还多的船,我的晕眩感一下子被巨大的震惊取代了。原来,山外面是这样的世界!
我们住在族长大哥秦茂才的一个小院子里。
那院子有青砖铺地,有木格窗,我拘谨得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齐儿却坦然自若,说话有条有理。
我感觉,自己倒成了需要他照顾的那个。
秦茂才的妻子非常热心,常来找我说话,怕我闷,还让我去酒楼后厨帮忙。
在那里,我看到了这辈子没见过的食材,学到了好多做菜的法子。
秦茂才大哥经常让我带些菜回去,让我带回去给齐儿补身子。
我也能跟著尝尝,那是我前半生吃过最好的滋味。
齐儿在书院读书,回来常跟我说,同窗们如何如何,我听了直咂舌。
直到有一天,他的两个同窗来家里找他。
我正坐在院子里补衣服,一抬头,看见两个穿著绸缎长衫、麵皮白净、举手投足都透著不一样的少年郎走进来,顿时慌了神,手里的针线笸箩差点打翻。
我侷促地站起来,扯了扯身上半旧的粗布衣衫,脸臊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
还是齐儿从容地迎上去,不著痕跡地把我挡在身后,与他们寒暄。
我赶紧躲进了厨房,心还在砰砰乱跳,直到他们走了才敢出来。
我拉著齐儿,低声问:“娘是不是给你丟人了”
齐儿笑了,握住我的手:“娘生我养我,辛苦供我读书,怎么会丟人是我的骄傲才对。”
很快,秦思齐考过了县试,府试,院试。中了秀才...
齐儿考中了秀才!消息传回村里,鞭炮放得震天响。
没过多久,齐儿又考上了举人。
我感觉像踩在云里,每天早晨醒来都要掐自己一下,看是不是做梦。疼,才知道是真的。
我的齐儿,成了举人老爷!
可我也发现,齐儿离我似乎越来越远了。
不是人不回来,是他的世界,我越来越跟不上。
后来思齐去南京说是產加会试,我便也离开了武昌府,回到恩施老家。
我开始天天去村口,朝著北边官道的方向张望。
齐儿每隔一段时间,就托人捎信回来。很快齐儿中了探花,我想问什么时候回来,但是又怕他分心,我便没有问。
直到他要外放做官,才回来待了一个月,我满是开心,儿子,主心骨便在。
儿子在这段时间结婚,取了白瑜为妻,我看著儿媳那那都满意。把早些年齐儿捎回来、我一直捨不得戴的一支金鐲子、一块玉佩,全塞到她手里。
而后便去了边关...我便每日吃斋诵经保佑齐儿。
直到那天,村里几个跟著齐儿在外做事的族人回来了,还带回几坛东西,说是……骨灰。
听到骨灰两个字,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我跑到大柱坟前,跪著哭求:“大柱啊,你在地下要保佑我们的齐儿,保佑他平平安安,你一定要保佑他啊……”
后来,齐儿又写信来,说要回京了。齐儿让我跟他去南京,我一次次拒绝了,我去了只会让他分心,在村里我也有人说话。
这一等就是十多年,我才又一次见到儿子,还有儿媳和孙女,那是我第一次见,但是儿子一直没有儿子,我一直担心,没想到在家这儿媳有了孕反。
白瑜留在了村里,每日我都要去看看儿媳,亲自为其做吃食。
没想到真生了一个儿子,思齐给他取名秦云鸿。等孩子一岁后,我便儿媳带著儿子和云舒回去,我一个在老家就好了。
期盼下一次儿子的回归。
但不知怎的,我开始频繁做一个噩梦。
梦里齐儿穿著破旧的官服,独自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四周都是影影绰绰的鬼影,要抓他。
梦里有个声音告诉我:可以一命换一命,用我的命,换齐儿的平安。
我信了。我怎么能不信只要我的齐儿好好的,我这条命算什么
一天清晨,我早早起来,准备好祭品,又来到大柱坟前。
我点上香烛,喃喃祈求:“大柱,我用我的命,换齐儿的平安,你帮帮我,跟阎王爷说说情……”
话音刚落,一阵阴风吹来,刚点燃的蜡烛,噗地灭了。
我心一沉,又点,又灭。试了好几次,始终点不著。
我不信邪,拿出火摺子,想直接点燃纸钱,天上却毫无徵兆地下起了细雨,很快將纸钱打湿。
雨不大,却冰凉,浇在我的头上、身上,也浇灭了我最后一点侥倖。
我的天,真的塌了。
连大柱都不肯帮我,不肯保佑我们的儿子了吗
我被闻讯赶来的僕人扶回了家。
躺在床上,我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我平静地吩咐嚇坏了的僕妇:“给我准备寿衣吧。”
我开始不吃不喝。起初,僕人们哭著求我,大哥也来劝。
我只是摇头,闭上眼睛。
饿的感觉,原来隔了这么多年,还是这么熟悉。
肚子里像有把火在烧,接著是空虚的钝痛,四肢渐渐无力,头脑却异常清醒。
眼前开始出现幻觉。我看见了齐儿,好像就在床边,又好像很远。他皱著眉头,在灯下写著什么,很累的样子。我轻声说:“齐儿,回家吃饭了……”“齐儿,照顾好自己……”
影像晃动著,变幻著。我看见了小时候的齐儿,穿著我带补丁的旧衣服改的小褂,站在我们白湖村老屋的门口,阳光落在他仰起的小脸上,他冲我笑著,露出一排细细的小白牙,声音清脆:
“娘,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