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思齐要做的,是像最有耐心的猎人布设陷阱,是慢慢收紧网口,让猎物在不知不觉中深陷,待到发现时已无力挣扎。
秦思齐吐出一个字:“磨。”
磨去对方的警惕,磨出案情的真相,更要磨出皇帝想要的那个度。
策略既定,次日秦思齐便召来周忱与严钧,调整了查案方略。
秦思齐对周忱道:“子敬兄,你那边继续以核查盐政旧档为名,调阅相关文书。
但不必急於寻找直接的罪证,重点放在梳理盐引从户部勘合、到盐场支取、再到运输销售的完整流程上,找出制度上的漏洞与通常舞弊的环节。
做出潜心研究盐法弊病,准备条陈改革的样子。若有异常记录,先记下,莫要深挖,更不可打草惊蛇。”
周忱心领神会:“下官明白。表面研读制度,实则记录疑点,引而不发。”
秦思齐点头,又看向严钧:“子钧,你暗访江南,策略亦需调整。不必执著於追查大宗私盐的直接源头,那太危险。
你可从外围入手,重点查访三件事:其一,扬州、淮安等地码头、漕运、盐场底层力夫、小贩的生计状况,看看近年来有无异常富起来的小人物,或者突然消失的熟悉面孔。
其二,打听盐商圈子里的传闻,尤其是关於规矩钱、孝敬的说法,听听他们都向哪些势力上供。
其三,留意江南市面上,特別是古玩、马匹、奢侈用度方面,有没有突然出现的、出手异常阔绰的豪客,其口音、做派如何。”
严钧眼中闪著光:“大人此计甚妙!从边缘入手,从市井流言和反常现象中捕捉线索,既安全,又可能触及他们忽略的细节。”
秦思齐再次叮嘱:“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所有打探,皆需迂迴,寧可慢,不可冒进。每月密报,我会安排可靠渠道与你联络。”
布置妥当,秦思齐自己也沉下心来。
每日按部就班处理都察院其他公务,閒暇时便研读盐法、漕运、勛戚管理的律例条文,甚至找来户部歷年关於盐课收入的奏报副本,细细研读。
在外人看来,这位新晋的秦副宪,似乎真的將主要精力放在了“研究盐政弊病,预备上疏言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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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有同僚或別有用心之人旁敲侧击,他也只泛泛而谈些“盐引壅滯”、“私贩难禁”的老生常谈,绝口不提具体案情。
都察院內,秦思齐只能做做表面文章。
甚至连左都御史徐况,在几次例行问询时,见秦思齐只匯报些案牘梳理的进度,也微微蹙眉,似乎有些失望,但终究没多说什么。
秦思齐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按自己的节奏,稳稳地磨著。
秋去冬来,又落了一场雪。
严钧从江南陆续传回了几次密报。
第一次密报提到,扬州码头確有数名往日常见的力夫,近一两年忽然阔绰起来,不仅衣著光鲜,还时常饮酒赌钱,但去年底开始,其中两人陆续回老家,再无音讯。
第二次密报则提及,淮安一带的私盐贩子中流传著一种说法:要想盐船平安过闸,除了打点漕司官吏,还得给京里来的爷一份水钱。
至於这爷是谁,无人敢明说。
第三次密报最为关键,严钧设法接触到一个因爭码头地盘被打伤、奄奄一息的老漕夫,在其断断续续的敘述中,提到曾替人运过几趟“黑货”(指私盐),接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听口音是北直隶人,而且“那船吃水深,却掛轻货旗,卸货时箱子沉得嚇人,怕是官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