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之上,康帝端坐於龙椅。
那张威严的面孔上,此刻已是铁青一片,眼眸中是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
龙案之上,捷报与罪状,一红一白,並排摆放,显得何其讽刺!
“好————好一个贾家!”
康帝的声音不辨喜怒,却冰冷得让所有人心中发颤。
“好一个衔玉而生的贾宝玉!”
“好一个瑶台仙葩的美玉奇才!”
“朕的將士在前方为国流血拼命,他一个国公府的嫡孙,竟敢在后方拿假药残害忠良!”
康帝猛地抓起那份由十四爷亲笔、史鼐联名的罪状奏摺,狠狠摔在贾政面前:“貽误军机,草营人命,贪墨军餉!”
“贾政,这便是你荣国公府,为国朝举的好贤才!”
“陛下,陛下饶命啊!小儿年幼无知,还是个孩子,这才误了差事,实在不是宝玉无能,实乃军机大事,宝玉一人无力转圜————”
贾政早已嚇得魂飞魄散,连声辩驳起来,同一时间,他还不忘磕头,此时此刻,贾政的额头早已是一片青紫,混著冷汗,眼前更是泪眼朦朧一片:“陛下,犬子无知啊!他定是受了奸人蒙蔽!他是一时糊涂啊!”
“求陛下看在————看在荣国公过往的功勋上,看在他年幼无知的份上,饶他一命啊!”
“饶命”
康帝怒极反笑,那笑声中带著刺骨的寒意。
“他拿假药害朕的將士时,可曾想过饶那些將士一命”
“他用十万两买官,將国法军规视若无物时,可曾想过年幼无知”
“来人!”
康帝懒得再与他废话,眼神冰冷厌恶,看向贾政的目光中,是遮盖不下的嫌恶,他也不知道昔日的忠良,为何子孙如此良莠不齐,如今竟出了这般国之蛀虫:“传朕旨意!”
张机承缓缓迈步上前一步,跪倒在地。
“贾宝玉,身为隨军主事,贪鄙无状,罔顾人命,擅用假药,致使军心动盪,貽误战机,罪大恶极。”
“著,即刻打入大理寺天牢!秋后————问斩!”
“秋后问斩”四字一出,如同四柄巨锤,狠狠砸在了贾政的头顶。
他只觉得五雷轰顶,竟是当场瘫软在地,连哭嚎都忘了。
不!
不能!
宝玉若是死了,那二房又该如何
自打珠哥儿没了,如今也就剩下宝玉了!
而宝玉没了,老太太又该如何
一股莫名的力气,忽然从贾政心底涌起。
他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竟是猛地爬上前,不顾一切地抱住了龙椅前的鎏金台阶,嚎陶大哭:“陛下,陛下开恩啊!”
他猛地撕扯下自己头上的乌纱帽,重重摔在地上:“臣————臣愿辞去这官职,臣愿舍了这一身爵位,臣愿倾家荡產,只求陛下————法外开恩,换犬子一条性...命啊!”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
站在队列之中的贾环,亦是微微抬眼,看著那如同丧家之犬般挣扎、將朝堂当做寻常妇人后宅哭嚎的贾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之色。
说不上是惋惜,但也说不出是快意。
心绪复杂,难以说明。
只是————他竟以为,这“貽误军机”的通天大罪,是他那区区一个五品员外郎的官职,能换的
他这是在求情吗
他这是在用贾家的爵位,公然威胁天子!
他这是在让陛下难堪。
果不其然。
“放肆!!”
康帝见他竟敢在此刻居然还想著如此,只觉得这贾政简直是愚不可及。
这荣国公府,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霍然起身,指著贾政的鼻子,已是怒不可遏:“贾政!!”
“你当朕这太和殿,是能与你討价还价的菜市吗!”
“区区一个员外郎,就想换一个貽误战机、草管人命的钦犯”
“好一个子不教,父之过。”
康帝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你贾政教出此等孽障,非但不思悔改,竟还敢在此为他徇私枉法!简直————简直是目无君上,目无国法!”
“来人!给朕————將贾政也一併拿下!!”
殿外的金瓜武士应声而上,如狼似虎地架住了贾政的胳膊。
“陛下!”
康帝的声音冷酷到了极点,迴荡在每一个朝臣的耳中:“贾政,教子无方,御前失仪!其子罪行,亦有他纵容之过!”
“著,一併打入大理寺!与那孽障————一处关押!朕倒要看看,你荣国公府,究竟还藏了多少这般腌臢不堪的丑事!”
贾政彻底情了。
他也被关了!
“不————陛下!冤枉啊!陛下”
贾政被侍卫粗暴地拖拽著,朝著殿外而去,拖拽出满地狼藉。
他疯狂地挣扎著,目光在满朝文武中扫过,最后,定格在了那个始终垂首而立、仿佛置身事外,一身青色官服显得格外刺眼的儿子身上。
是贾环!
一瞬间,贾政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半个身子,用尽全身的力气,鬚髮皆散,好不狼狈:“环哥儿!环哥儿一—”
贾环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
“环哥儿,救救为父!救救你宝二哥啊!!”
贾政此时此刻,狼狈至极,儼然没了往日二老爷的体面尊贵:“环哥儿,说到底,牙齿和舌头还有打架的时候,咱们可是嫡亲的骨肉,你难道就忍心,看著你亲爹,看著你嫡亲的二哥,去死吗!”
“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贾政的喊声,在空旷的太和殿广场上远远传来,直至被宫门彻底隔绝。
大殿之內,死寂一片。
贾环缓缓抬起头,迎向丹陛之上康帝的目光。
他面色波澜不惊,仿佛方才那个被拖出去的,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早在分家那一日起,贾政是何人,贾宝玉如何,同他贾环————又有什么关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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