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初春季节,整个世界都是欣欣向荣的。不论是不知从哪里吹来的白花花,还是从马路边黑色土地里冒出来的嫩绿芽。所有的东西,都在告诉人们,春天已经来了。
不少人还是穿着一层厚厚的棉袄。这不是说初春就有多么的冷。初春的冷,是凉意,是不经意的能给人打出一个哆嗦的凉。人们不愿意哆嗦罢了,穿着厚厚的棉袄再说着初春真冷,冷的搓着手指。身体已经发冒着热汗。
“何编辑。何编辑?”
一个少女走来看着依旧坐在传遍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思考什么的何耐,好奇心又上来了。没有再打扰何耐,而是踮起脚来看看他手底下压的是什么。
“小兔崽子,在这里做什么?”
何耐回过神来,看着站在一旁的柳依云还有高大个的朱景龙急忙将还放在手里的东西揉成一团丢尽了垃圾桶内。
“哎呀,我还没有看呢。”
何耐起身,笑着说道:“想看也得是你能看的时候再看。”
柳依云没好气的朱景龙跺脚,站在一旁的朱景龙讪讪退后笑道:“看来是我坏事了。”
“朱队。这是这一期的报纸,你看着时候发下去吧。”
朱景龙看着何耐蹲在角落里翻找着什么东西,急忙自己也上前看去。在厚厚的一沓旧草稿纸中,东拿西拿,终于放出了整整一沓崭新的报纸。
朱景龙再次感概道:“这要是我,我指不定就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何耐没有接话,将报纸整理好之后,又拿出了一份细细看了一遍,点点头看着朱景龙道:“这一期一定要送到。”
朱景龙郑重的点点头。两人之间没有了过多的言语。
“何组长,你就告诉我嘛。刚你到底写的是什么?情书?家书?没听说过你还有家人呀。”
“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柳依云的询问。何耐皱眉,朱景龙带着那一沓报纸还没有走出去多久,就传来的敲门声。柳依云也不知如何是好,看着何耐眨了眨眼睛。
何耐让柳依云坐回自己的座位,走向门边,打开了门。
“突击查房!”
瞬间一伙人在开门的瞬间就涌进了整个房间内,从最后走出来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叼着的香烟还冒着阵阵的烟丝。
“何先生,今天没有印报?”
何耐笑着摊手道:“这不今天怎么就赶巧,没了石墨,刚进过来的洋机子又都怕磕着碰着。朱社长专门跑去洋街去问问到底买个什么牌的石墨了。”
男人点点头,看着其他人满哄哄的站在房间内吼道:“愣什么呢?!快查去!”
他再转身看着何耐笑道:“突击检查就是这样。最近城里面地下党闹得沸沸扬扬的。为了安稳民众嘛,不得已而为之。”
何耐也赞同的点点头道:“真是,这一天天的地下党搅得我们也不敢做这行当生意,就害怕那天被他们威胁上报。”
“嗯!”男人瞪大眼睛也急忙点点头道:“对!尤其是你们一定要多加小心。你们现在也算是国家方面的报社了,也有中统局罩着,不成问题。”
何耐点点头笑道:“我这几天光是想想这事,就已经高兴的合不上眼睛了。”
“是吗?!”男人的笑声随即而起,站在角落里的柳依云露出鄙夷的眼神。
“哎?今天依云姑娘没有来吗?”
“来了,就站在那呢。”
“柯长官,没看见我?”
柯正转身笑道:“哈哈哈,我怎么可能看不见柳姑娘呢?!柳姑娘身上带着香味嘞。”
柳依云夸张了翻了个白眼说:“柯长官要是再这么说话,我可就给你登上报纸,成为名人了。”
柯正随即连忙摆摆手道:“那不敢不敢。报纸上可不能开这种玩笑啊。”
“队长。”
正在三人都露出了笑脸继续谈换之时,插进来了另一个声音。
“您看。”
柯正皱眉,看着垃圾桶里揉皱的纸团说:“怎么,让我捡出来?”
男人立刻自己捡出来打开递给了柯正。
柯正先是看看字迹又再看看身边的何耐,许久之后,才笑道:“没想到何先生不仅文采好,字也是写的好!”
何耐连忙推脱道:“哪有哪有。都是平日里抽空字迹练练就行了。也没有什么用处。”
柯正点点头,随即又将纸张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回头喊道:“收队!”
众人再次站齐到了门口,柯正看着何耐点头道:“行,谢谢何先生配合工作了。”
何耐摆手道:“嗯,那柯队长回见!”
“嗯,回见!”
直到柯正带着一行人走出了房间,整个房间剩下了一阵狼藉。
“每次进来都跟土匪搬家一样。”
柳依云没好气的说道。何耐站在窗口彻底看着柯正带队出了大楼之后,转身说道:“依云先把这里收拾了,我出去一下!”
“我?一个人?!”
此时何耐已经奔出了大门,下了楼梯就从过道的后窗翻了出去。走出过道才发现这里有着隐藏的小巷。虽然已经杂草丛生。但是可以看的出来,这条小径通向了其他更远的地方。何耐跳下来之后轻车熟路的向右转前进。侧身穿过小径之后有一次来到了狭窄的居民街道。拉低帽檐继续向着前方走去。
“卖糖衣皮嘞!糖衣片!”
“新鲜水果,新鲜着嘞!”
“首饰,好看的首饰!”
叫卖声渐渐清晰起来,声音都变得洪亮了不少,何耐再一次走出狭窄的居民街道,下一刻就来到了哄吵的马路上。褐色的泥土有着洗不干净的肮脏,踩在叫上是暖的,臭烘烘的。除非拿着铁锨去把这个地方彻底挖去翻一个边才能够露出最里面原本干净的黄色的土地。
但是人们已经踩惯了这般柔软,哄臭的土地。翻新反而就是硌脚以及扎眼。
何耐继续沿着这条吵闹的街道向前走着,一旁的叫卖声就像是给自己喊的一般,声音传到了耳朵里就被扩大到了数倍。整个脑腔都在撞击着叫卖声,催动他要去买一个什么不值得买的东西一般。
好在他终于看见了坐在喝茶小坐的朱景龙。上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买盒洋墨回家。”
何耐依旧站在窗边,柳依云劳累的锤了锤自己的腰间。看着朱景龙提着一只过水发着油亮的鸭子。摇摇摆摆的往这里走来。
正要进入大楼的时候,就被柯正带着一队人马拦下,两人有说有笑的聊了一会。朱景龙将买好的鸭子直接递给了柯正,短短推脱了几下之后,不知怎么,柯正手里就提上了这只发着有光的鸭子。
“我回来了。”
朱景龙走进了房间内,柳依云没好气的说道:“朱队长,你可要好好说说何,何组长了。他刚刚一点也没有收拾!”
朱景龙点点头说道:“是吗?!那我可要好好说说他了!”
说着就向着已经坐回自己座位上开始提笔写字的何耐。
“幸亏没有查我的抽屉,洋墨可全部都在那里面。”
何耐没有停下自己的笔说道:“我也是知道了这一点才敢这么给他说的。”
朱景龙点点头,继续说道:“但是行动是可取的,这样冒冒失失,如果柯正再次回来发现只有依云一个人在报社又怎么解释?”
何耐抬头看着朱景龙说:“总会有办法的。”
朱景龙皱眉,望着何耐,两人的眼睛对视。
“是不是能吃饭了?”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之间插进来一个小脑袋,柳依云一边笑着一边说:“朱队,何组长。我都已经饿了你看...”
何耐再次低下头说道:“我还不饿你们先去吃吧。”
朱景龙也没有停留转身说:“走依云,咱们今天吃点好的。”
“哎?”
柳依云还在回头看着何耐,身体不知怎么已经被拉走了。转身再看着朱景龙问道:“那朱队,咱们吃什么?”
“吃刀削面。”
“又是刀削?!”
“怎么,不愿意?”
最后只能够传来柳依云有气无力的应付声。何耐听着声音已经渐行渐远,看着静静躺在垃圾桶里的纸张。许久之后,才慢慢的拿起来展开,铺平它。
那么初春到底是什么?是万物都可以竞相比赛的季节吧?我想,人们不喜欢初春不代表那些即将在初春季节诞生出来的新生命不喜欢这个季节。它包含的温柔是藏在融化的冰里的,它泛滥的母爱是长在地上的嫩芽。它的生命就在于生。那么初春季节,也是最活泼的季节,毕竟生在这里。每个人都不会因为冬天的寂寥而压抑,也因为压抑,今时今日是这般的活泼。
所以,初春没有过去的时候我想就是生还没有真正的完成阶段。有些植物,动物,就需要一整个初春季节才能够彻底的长出花与芽。即使是短短的数十天它们都过的十分有意义。因为生本身就代表着意义!
因为生,因为体验了生的过程,才能够坦然面对冬的寂寥,并且等待到下一刻初春。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
何耐看着皱皱兮兮的纸张。一再用手一次又一次的铺展。总是希望它能够恢复平常一般的平展与好看。但是现在来看,总是有一两个角是翘起来的。是无法真正的铺展的。根本无法恢复原样,也根本无法真正的变成原样。
“何组长。你脾气怎么比朱队长还要硬呢?”
柳依云端来热乎乎的刀削面,看着依旧伏在案边写着字的何耐。随后又叹出一口气说道:“你看,你们两个人的关系就好比这碗刀削面。刀削面的灵魂就在于这个面是否是刀削下来的。削恰不恰当,还不好吃。要是没了你,就是没了刀。那朱队长这面团揉的再好也没人....哎哎!疼疼队长,朱队长我错了,错了。”
柳依云像是小猫被抓住了后颈子皮一般立刻起身转圈。朱景龙一手叉着腰,一边继续提着说:“怎么,我是面团,欠削啊?”
“哎呀,不是那个意思,我这就是借物喻人嘛。”
“去那边好好把稿子抄下来一遍。”
朱景龙将柳依云提着耳朵带到了桌前厉声道,柳依云只能一手捂着红红的耳朵,一边小声委屈巴巴的点点头说:“是。”
朱景龙再次转身看着何耐,何耐已经开始吃起了面。自己也没有什么话说,再次把转身,向着自己的桌子前走去。
日子就这样一副又一副的过去。这个报社从开始就是三个人,到现在,到未来依旧还是三个人的。
“上级的命令是抽调其中一个人。”
何耐看着朱景龙问道:“那其他两个人怎么办?这家报社两个人根本不可能忙的过来。”
朱景龙点头道:“没错,所以剩下两个人转入地下工作。”
这样何耐也一致的点点头,随后两人的目光又抬起看向了伸懒腰的柳依云。
“你们看我干嘛?”
...
“不会是要把我调走吧?”
...
柳依云这下不干了,彻底大吼大闹起来道:“这,这不讲道理啊。我一天最勤快了。收拾桌子椅子,还要负责打印发报纸。我容易吗我。要走,也是何组长走!”
朱景龙倒是笑了起来,问道:“人家何组长为什么要走?”
“因为他老是开小差!上班工作老是不认真。”
朱景龙点点头再次看向柳依云说:“可是咱们的稿子都是出自何组长的手。再说,他发呆的时候不还是在帮你抄稿子?”
柳依云跺脚,随后又指着朱景龙说道:“那,那也是朱队长要走!”
何耐问道:“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他脾气臭,没事就乱吼人,还老揪我耳根子。”
何耐也少有的笑着说道:“你要是听话早早完成了任务,他也找不到耳根子去揪了。”
柳依云左看不是,右看不是,最后只能够一股子气憋屈的坐下。
“反正我不调走!打死也不!”
两人无奈的叹出一口气,看着丫头一个人在那里生着闷气,两人也不知如何是好。
“明明刚来的时候也没这么难缠啊。”
夜雨,一直能够下到第二天的早晨。一般等到人们起床的时候,它就会悄然停下。只能够踩着泥泞的土地或是嗅嗅空中的咸湿空气才能够确认昨晚确实下过这么一段雨。
“就,带带她。”
战士身上已经被淋湿透了,大口喘着粗气,从自己的怀里抱出来一个看似十几岁的孩子。此时她已经虚弱的站不起身子,整个脸都是蜡黄的发虚。
“应该是老乡的孩子,撤退的时候就落下了。找了好久都找不见。上级告我自己定夺,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打仗哪能带个孩子?”
两人也面面相觑。相互看看脸上甚至连个皱纹都没有,穿的衣服更是没有一点褶皱。女孩害怕的转身又抓住了战士已经滴水的裤脚,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摆脱了。我还得赶上队伍。接下来...我也不好说。”战士蹲下身子,用自己沾满了雨水的双手擦擦孩子已经落泪的脸说:“好了,今后你就安全了,在这好好待着,只要你在**党的保护下。我就一定能够找到你,到时候咱们在一起找你的爸爸妈妈。好吗?”
孩子还是不说话,战士整个脸依旧趟着水。
“走吧。”
朱景龙从身后按住了孩子的肩头说:“时候不早了。”
战士抬头,起身再次认真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敬了一个军礼。
女孩其实已经快要十五了,只是平日里吃的不好,瘦成了皮包骨,这在这里的几天之后才开始有了变化。
朱景龙的建议是必须要立刻让孩子知道工作内容,毕竟二人也是为了组织内办事。不能够因为是一个孩子就拖累了他们。
何耐没有什么建议。但是认为这样过于艰难。孩子如此的小,办什么事情都不方便。
直到上级命令其组建报社之后,三人才彻底落下了脚。
“行了,行了。怎么还搞冷战?”
朱景龙看着依旧把头别再墙边的柳依云。
“你走也是为了你好。调走的人是最安全的。我已经问过了,你到时候就去根据地进行学习,今后再见面的时候,你说不定比我们两个人加起来就要厉害。那个时候我还敢揪你耳根子?”
女孩转身看着朱景龙只问了一句话:“那之后怎么找你们?还说根本找不到你们?”
两人再次没有了话。整个房间都安静了下来。
终于,何耐起身走上前说道:“你要有价值。有力量。我们才能够找到你。到时候进入中央学习了,你的价值比我要大的多。你要努力学习,我们才能够有朝一日找到你。”
“那如果你们不找我呢?就像他....”
“他不是不找你,现在不是正在打仗嘛。”
“那他也至少回个信啊!五年,五年了。他还说要带我去找父母呢。”
何耐转身,他看着窗外。他看不了这个。从心底里看不了。
“事情已经定了,该交的已经交了不能够再改了。一个星期后,你就出发。”
女孩就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轻轻的抽泣,声音绝对传不到两个人的耳朵里。
“母亲说,哭,不能够发出声音。到死也不能。”
这一回答让两个人都没有了办法。
“你知道什么是死吗?”
“就是不能够呼吸了,不说话了,再也没办法站起来了...”
话还没有说完,女孩就停下了自己的话语。
“你害怕死吗?”
女孩点头,但是看着何耐说:“我更害怕他们死了。”
他们...当然是她的亲人。
但是女孩又轻轻的拽住了何耐的衣角。小声说:“还有你。”
站在一旁的朱景龙皱眉问道:“...我想知道为什么没有我。”
女孩只能用更小的声音说:“因为你太凶了。”
...
一个星期的长短到底怎么分明?我不知道时间又是怎么去分明一个长久,一个短暂?明明在几个月前我还在感概春天,赞美初春的生机勃勃。而今时今日。我就坐在这里书写着秋天的。秋天未至但我已经开始想它了。
它明明纷纷落下里黄的,黑的,不好看的树叶子。明明吹着有气无力的西北凉风。人们一定不喜欢秋天,因为他们不喜欢一直黏湿的衣服。穿在身上就是褶皱以及一股子的馊味。夏天的干燥与毒辣说走就走反倒是让人不习惯。
不习惯的秋天,现在就要到来,我不知道我怎么能够熬过去了。
又或者是大抵熬不过去了。
“行李,行李。”
朱景龙一再强调。面前的女孩也只是提了一个大箱子。
他们劳顿了许久。这应该是三人最悠闲的时光了。
开始的时候准备行李不知道怎么一下子就带了一大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朱景龙的棉裤,何耐的帽子。有什么东西就塞了进入,拿着被单一裹,就打算往着一个角落撂。
但是看着偌大的包裹,越看越是不顺眼。向着现在已经落落大方的少女,怎么也不可能抬得起这般重的东西。只好再次将东西拆开,在柳依云的依依指导下,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都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