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恋花,星辉暗淡。风穿过高耸的檐角,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楼内,一处被重重禁制与隐匿阵法包裹的密室中,几道气息晦涩的身影围坐。为首的,依旧是那位不甘心只当“司辰郎”的玄冥天师,只是此刻他脸上再无为官时的隐忍憋屈,只剩下一种近乎狂热的阴狠与算计。他对面,坐着神情淡漠、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沈穗儿。
玄冥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带着冷硬,“夙璇此世虽未尽复帝君之力,然其根基犹在,气运未绝,兼有鬼鸩令及蝶恋花等暗手护持,强攻围剿胜算渺茫,且易打草惊蛇。”
沈穗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示意继续。
“然,夙璇也非无懈可击。”另一名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天师接口,声音沙哑如同砂纸,“她是有死对头的。真正的,不死不休的那种。”
沈穗儿叩击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人呢?”
“封印了。”枯槁天师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与兴奋交织的幽光,“就在这奉天楼最深处,以鬼鸩令为核心阵眼,辅以九天星辰之力与我们精血加持的封印之中。提起这个就来气!”
他忽然变了脸色,“夙璇怎么不用她自己的血呀?凭什么让我们献血?咳咳……只要我们能设法,毁了鬼鸩令……”
他刻意停顿,观察霁公子的反应。毁去鬼鸩令,意味着释放出那个连名字都令人恐惧的恐怖存在。届时,夙璇的转世必将首当其冲。
沈穗儿神色不变,只问:“有把握毁去?”
“鬼鸩令乃上古神物,本极难损毁。”玄冥接过话头,目光灼灼,“但据我等秘典所载,其有一‘命脉’所在,若以特定时辰、特定阵法,集我等之力催动‘破神钉’……有七成把握可令其灵性崩散,封印自解!届时,那位脱困,夙璇……”
他未尽之言,满是恶意。
沈穗儿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只有几道或粗或细的呼吸声。她缓缓道:“风险太大。鬼鸩令若毁,封印之物脱困,恐先反噬施术者,更可能殃及无辜,祸乱人间。此非上策。”
玄冥等人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并未强求。他们本也对此计成功与否心存疑虑,更怕那被封印的“对头”出来,第一个就拿他们这些夙璇派的“看门狗”开刀。
“那便执行第二策。”另一位天师阴恻恻道,转而提起另一人,“霁公子可知藏情之?”
沈穗儿眸光微动,摇头:“不知。愿闻其详。”
“他呀,”五显天师语气古怪,似嘲讽,又似忌惮,“算是个……痴人。亦是可怜人。生生世世,追着夙璇的转世不放,每一次,都被骗得团团转,被利用,被抛弃,被伤得遍体鳞伤……可下一次,只要嗅到夙璇转世的气息,他还是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锲而不舍地扑上去,‘追杀’到底。然后又爱上了……跟脑子有病一样。”
他刻意加重了“追杀”二字,带着一种扭曲的玩味。
沈穗儿难得同意:骂得好,藏情之跟有病一样。
“不错!”玄冥拍掌,眼中精光闪烁,“正是如此!此人对夙璇执念已深入骨髓,化为心魔。实力亦深不可测,尤其擅攻伐隐匿,乃是天生的刺客与毁灭者。我等可设法,借刀杀人!引藏情之去寻夙璇此世,无论成败,皆可极大消耗夙璇力量,我等再伺机而动,坐收渔利!”
沈穗儿听完,却微微蹙眉,缓缓摇头:“此计……亦不可行。”
“为何?”玄冥等人一愣。
“照你所言,藏情之每一世皆被夙璇转世所‘骗’、所‘败’,可见其虽执着,却似乎……从未真正赢过。”
她分析得冷静客观,“锲而不舍,固然可敬可畏,但若每次结果都是失败,那只能说明,要么是实力确有差距,要么是夙璇转世总有克制之法。引他去,不过是重蹈覆辙,白白给他机会再次‘追杀’,甚至可能……再次助夙璇转世磨砺成长?”
她顿了顿,看着几位天师变幻的脸色,补充道:“况且,你们如何确保,藏情之这把‘刀’,一定会按照你们设定的轨迹去‘杀’人,而不是反而被夙璇转世利用,反戈一击?”
玄冥等人一时语塞。藏情之行事乖张偏激,确实难以完全掌控。
“那是因为之前有‘毒灵’身份束缚!”有位天师急忙辩解,似乎急于证明此计可行,“藏情之本非此界之灵,乃是……乃是一缕至凶至煞的先天不灭之念所化!不知因何原因竟化为‘毒灵’之身追随夙璇。如今,他与夙璇此世的契约羁绊已断,毒灵身份已解,恢复本相。以其另一层身份的真正实力,对付尚未完全归位的夙璇,足矣!”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往事,声音都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霁公子,你是不知道……想当年,藏情之那杂碎,凶性滔天,天生凶煞,六界难容!偏偏怎么杀也杀不死,越镇压,他反噬得越厉害,力量增长得越快!到最后,竟敢单枪匹马,挑战六界秩序!那是何等猖狂!”
密室内的温度仿佛都随着他的叙述降低了几度。玄冥都下意识地紧了紧衣袍。声音小点啊,这光彩吗?
沈穗儿却似乎听得饶有兴致,追问:“然后呢?他成功了吗?”
“差一点……就差一点!”流河天师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恐惧与不甘,“六界联手,几乎被他搅得天翻地覆,多少大能陨落,多少洞天福地化为焦土!就在他几乎要打穿最后一道屏障,彻底颠覆秩序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矛盾的神色:“那该死的夙璇帝君,出关了!”
沈穗儿适时提问,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六界都快打没了,她才出关?”
“是啊!谁知道那次怎么回事!”流河天师几乎要捶胸顿足,“六界都快被打烂了,她都没动静,平时有事找她,雷打不动在闭关!我们都以为她是不是修炼出岔子,悄无声息陨落了!结果呢?
在藏情之最风光得意的时候她出来了!而且一出来,二话不说,直接对着藏情之——”
他做了个拍击的动作:“拍了六掌!将那不可一世、几乎掀翻六界的凶煞杂碎,直接打出了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消失得无影无踪!连点渣都没剩!”
听起来他还挺骄傲。
沈穗儿微微偏头,似乎有些不解:“为何是六掌?”她觉得,她以圣鸩灵的身份都能把藏情之打个半死,以夙璇帝君的能力,三掌应该就够了的脾气和效率,最多补一掌以防万一。六掌?是不是有点……太给面子了?
或者,是当时手感太好?
流河天师用一种“你这是什么问题”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理所当然道:“因为藏情之打了六界啊!帝君那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也告诉六界众生——你动了几界,我便还你几掌!一界一掌,公平!”
沈穗儿:“……”又叫上帝君了?
她要真是来杀夙璇的,估计还得防备这群队友中途倒戈反水。
她沉默了一下,才问出那个一直有些困惑的问题:“夙璇帝君到底是哪一界的帝君?”她记得如果按神话体系来说有神界、仙界、魔界、妖界、幽冥界、人界。
流河天师用一种近乎敬畏又带着点复杂情绪的语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六界。”
“她是一个尊位……都没给别人留啊。”另一名一直沉默的天师,幽幽补充,语气不知是感慨还是怨念、羡慕嫉妒恨。“好几个,还是她把人干下去了……奉天楼里那魔头就算一个。”
沈穗儿这次是真的沉默了片刻。六界共主……难怪。
这头衔……听着就累得慌。难怪当年脾气那么大,还跟天道干上了。
消化完这个信息,他抬眼,看向几位天师,用一种仿佛只是突然想到的、随意的口吻说道:“哦,对了。我听说,藏情之似乎与夙璇此世,也有些纠葛。上次他不小心,好像把‘沈穗儿’的一些前世记忆给刺激恢复了,连带着,实力也恢复了不少。”
她看着几位天师瞬间僵住的表情,慢悠悠地继续:“你们说,要是这次,我们再‘不小心’引导他去刺激一下……万一,他不小心又把‘夙璇帝君’的完整记忆和实力给……‘恢复’了……”
只有烛火噼啪作响。几个天师额头上冷汗涔涔,后背发凉,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位高居六界之巅、一掌能拍飞凶神的夙璇帝君,正用冰冷的眼神俯视着他们。
“此、此计作罢!”玄冥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都劈了叉,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浑然不觉,“立刻作罢!绝不可再提引藏情之之事!绝不可!”
开什么玩笑!一个恢复部分记忆和力量的“沈穗儿”已经够难缠了,要是再把完整的“夙璇帝君”给刺激醒来……
那他们还不如现在就找块豆腐撞死,或者直接自我了断来得痛快!藏情之是凶,是煞,是不讲道理。
可夙璇帝君那是道理本身,是制定规则、能一巴掌把藏情之拍没的存在。
借刀杀人?这他娘的哪里是借刀,这是借了个点燃火药桶的引信,还想把自己绑在火药桶上!
她露出沉思之色,缓缓道:“诸位稍安勿躁。前两计,一者风险过大,二者变数难料,确非良策。在下倒有一计,或许更为稳妥周全。”
天师们连忙道:“霁公子请讲!”
“夙璇帝君,身为六界共主,执掌权柄多年,仇敌想必不少吧?”沈穗儿引导道。
“那是自然!”天师们点头,“当年她行事……呃,颇为强势,得罪的势力不在少数。”
“这便是了。”沈穗儿微微一笑,笑容温和,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与其我们亲自动手,冒险去对付一个深不可测的转世帝君,不如驱虎吞狼,坐山观虎斗。”
“霁公子的意思是……”
“我们不妨,暗中查访,将夙璇帝君昔年的仇敌、对她不满的势力、乃至有可能因她失势而蠢蠢欲动的潜在威胁一一罗列出来。”霁延策条理清晰地说道,“不必我们动手,只需稍加引导,提供些许‘便利’,让这些‘虎’与‘狼’彼此争斗,或者去寻夙璇转世的麻烦。我们则在暗处观察,记录。
一来,可以看清夙璇转世如今究竟恢复了几分实力,有何底牌;二来,也能借此摸清她身边究竟还藏着哪些我们不知道的势力或保护者;三来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若是这些仇敌中,真有能威胁到她的,我们便可伺机而动,或推波助澜,或收取渔利。
若是都不能成事,我们也借此掌握了所有潜在威胁的名单,日后若要动手,便可确保——根除后患,且绝不伤及无辜。”
她特意强调了“绝不伤及无辜”,在天师们听来,是霁延策心思缜密、不愿牵连过广。
而在沈穗儿自己心里,这“无辜”和“自己人”的名单,自然需要她来亲自把关。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摸清到底有哪些势力在暗中窥伺“夙璇帝君”,又有哪些可能是她曾经的旧部或盟友,哪些是真正的敌人。
天师们听得连连点头,觉得此计甚妙!风险低,操作性强,还能借力打力,摸清底细!果然还是霁公子深谋远虑!
“霁公子高见!就依此计!”玄冥拍板,浑然不知自己正欢天喜地地跳进内鬼挖好的、名为“免费情报收集兼敌人筛选”的大坑里。
沈穗儿端起已经凉了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掩去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起身,拂了拂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身欲走。
“霁公子留步!”玄冥急忙叫住他,脸上惊魂未定,却又带着一丝不甘的希冀,“那……难道就任由夙璇转世坐大,我等束手无策?我们除了找仇敌,一点动作都不要吗?”
沈穗儿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急什么。棋,要慢慢下。人,要慢慢看。或许……转机,就在眼前呢?”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融入门外更深的黑暗,消失不见。
留下几位天师在密室里面相觑,惊疑不定。
“他……他什么意思?”枯云天师喃喃。
“难道……他另有安排?”另一人猜测。
玄冥眉头紧锁,回想着霁延策最后那莫测高深的表情和话语,心中那股不安却越来越强烈。这个人,看似与他们合作,实则高深莫测,难以掌控。他提供的“计划”,看似有理,实则处处是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不管他什么意思,”玄冥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我们也不能全指望他!奉天楼的封印……鬼鸩令……必须握在我们自己手里!加派人手,寻找鬼鸩令的‘命脉’所在,另外,想办法查清楚,那霁延策的底细!我总觉得……此人,不对劲……”
而此时,早已远离奉天楼的沈穗儿,正独自走在寂静无人的长街上。夜风吹拂她的衣袂,额间红莲微光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