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刚才在奉天楼顶,趁着与天师们“密谋”的间隙,以圣鸩灵的特殊感应,悄无声息地将鬼鸩令本体“勾引”出来,藏入了自己魂魄最深处。
天师们想找“命脉”毁令?怕是要找个天荒地老。
至于藏情之……想到那个执着得有些可怜又可叹的“宿敌”,要不死不休吗?
这仗,从一开始,就赢不了。
不是天师们赢不了夙璇。
而是他们,连自己真正的对手是谁,到底站在哪边,都还没搞清楚。
北疆的博弈、后宫的暗流、蝶恋花的蛰伏、与天师残党虚与委蛇的“合作”……这些对沈穗儿而言,虽也耗费心神,但总归带着几分掌控内的从容,甚至偶尔还能生出些逗弄“猎物”的兴致。尤其是面对天祈境内这些残存的天师——在她看来,这群人颇有些“天祈二哈”的特质。
“二哈”们,大多出身正道玄门,早年或许也曾心怀济世之念,修行路上走了岔子,或困于私欲,或执着于对“夙璇帝君”陨落前某些理念、做派的怨怼,渐渐偏离了初心。
他们行事有阴谋算计,也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不惜与奸佞勾结、利用凡俗势力。
但本质上,他们残存着一些“名门正派”的迂腐和底线,比如,很少主动、大规模地屠戮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比如,对“道”的追求虽扭曲,却还未彻底堕入纯粹的“魔”;比如,多数时候,他们的恶意和行动,是带着明确目标的,有种“蠢坏蠢坏”的专注感。
对付这样的“二哈”,她有时甚至觉得有点趣味。看他们自以为隐秘地谋划,听他们煞有介事地分析“夙璇弱点”,再随手给他们挖个坑,看他们一边感激涕零、一边又小心翼翼试探的模样,算是这漫长布局中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她知道他们的弱点,了解他们的思维局限,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但南陵,是另一回事。
如果说天祈的天师是偶尔犯浑、需要敲打的“二哈”,那么盘踞南陵、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的“天师台”,就是一群彻头彻尾、凶残暴戾、毫无底线的藏獒。
他们是一群真正意义上的邪修。所修功法诡异阴毒,常以生魂、血肉、乃至国运为祭炼材料。他们不在乎正道魔道的分野,或者说,他们走的是一条比寻常魔道更加极端、更加贪婪的道路。
他们盘踞南陵,早已凌驾于皇权之上。南陵皇帝与其说是君主,不如说是他们选中的、比较好操控的傀儡与资源提供者。
他们用幻术、丹药、长生谎言编织美梦,用恐惧、毒蛊、阴邪手段铲除异己。生机被窃取,气运被扭曲,百姓畏之如虎,官员噤若寒蝉。这里的“天师”,是真正意义上的毒瘤与灾厄。
就连内部竞争也残酷,背叛与吞噬是常态。
沈穗儿对这群“藏獒”,半点耐心都没有。
凡间王朝争霸,战场厮杀,各为其主,生死有命。那是人间自身的运行规则,是“人道”的范畴。她虽转世于此,亦有立场,但某种程度上能冷眼旁观,甚至偶尔推波助澜也是为了更大的布局。
可天师以超凡之力肆意屠戮、操控、戕害凡人,破坏凡间秩序与平衡,这便越过了某条线。这不仅是“恶”,更是对天地间一种脆弱但重要规则的践踏。
无人知晓,沈穗儿已恢复女身,悄无声息地踏入了南陵国境。
天师台经营南陵多年,根深蒂固,高手如云,且手段诡异莫测,巢穴必然防御森严,阵法重重。
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是拥有超凡力量的修士,而南陵朝廷乃至军中,并无同等层次的力量制衡,甚至可能已被渗透操控。想要借助凡俗势力,几乎不可能成功,反而会打草惊蛇,造成更大的凡人伤亡。
沈穗儿融入南陵都城“邺京”的阴影里。她没有动用蝶恋花的力量,那太容易被追踪到关联。此刻,她是独行的猎手。
南陵·皇宫,紫辰殿
鎏金香炉吞吐着昂贵的龙涎香,烟雾缭绕,模糊了御座上南陵皇帝略显浮肿疲惫的面容,也模糊了下方几位重臣和天师代表脸上各异的神情。
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南轩禹归国已有数日,带回的并非七皇子南轩遇,也非有利的和约条款,只有沈霁霖那句“他很贵”的刁难,以及一份被天祈单方面提高、近乎羞辱的赎人条件清单。
“废物!”
御案被拍得震天响,茶盏蹦起老高,滚烫的茶水泼洒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南陵皇帝眼神阴沉地瞪着跪在殿中的南轩禹。
“朕让你去赎人,去议和!你就是这么给朕办事的?!人没带回来,和约没谈成,反倒惹得沈霁霖那黄口小儿愈发嚣张!朕的颜面,南陵的国威,都让你丢尽了!”
南轩禹垂首跪地,脊背挺直,承受着帝王的雷霆之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出一丝隐忍。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未到来。这只是开胃菜,来自“那些人”的问责,才是致命一击。
果然,皇帝发泄一通后,目光转向了殿中一侧,那几位身着古朴法袍、气息晦涩深沉的天师代表。他的怒气瞬间收敛,换上了掺杂着忌惮与讨好的复杂神色:“诸位仙师,您看这……事已至此,该如何是好?那沈霁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七皇子又……”
为首的一位天师,面皮干枯如老树,眼皮耷拉着,仿佛对眼前的一切漠不关心,闻言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扫过跪地的南轩禹,声音嘶哑难听:
“陛下,七皇子身负特殊血脉,乃是我天师一脉重要‘机缘’。如今流落敌手,已是不该。禹王殿下办事不力,未能将人带回,更是令我等同道心血有付诸东流之险。”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锥,钉在南轩禹心头,也让皇帝脸色发白。天师们看似超然物外,实则对南陵朝政、尤其是涉及他们“机缘”之事,影响力巨大。皇帝也不敢轻易开罪。
“是,是,仙师教训的是。”皇帝连忙应声,又狠狠瞪向南轩禹,“逆子!还不向仙师请罪!”
南轩禹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臣弟无能,未能完成父皇与诸位仙师所托,甘受任何责罚。”
他姿态放得极低,心中却一片冰冷。责罚?天师们的“责罚”,从来不是打骂贬斥那么简单。
南轩禹将早已备好的说辞流畅而出:“是臣无能,低估了沈霁霖,也高估了南轩遇的价值。沈霁霖态度强硬,索价过高,且……”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似有更深图谋,不愿放人。若强行加码,恐坠入其彀中,于国无益。”
“价值?”神念天师冷笑一声,那声音刮擦着人的耳膜,“一枚棋子,何谈价值?放与不放,皆在我等算计之中。你之败,非在沈霁霖,而在失机。”
神念的威压加重了几分,“殿下莫要忘了,是谁给了你重来的机会,又是谁,允你借用‘先知’之力。此番北疆,你本有机会……做得更多。”
南轩禹心头一凛。做得更多?是指趁机对沈霁霖下手?还是指别的?
这些天师,果然不只是想要回南轩遇那么简单。他们似乎在推动,或者说,期待某种冲突的升级。
“是,臣明白。”南轩禹低下头,掩去眸中晦色,“是臣顾虑太多,有负所托。还请上师示下,接下来该如何行事?是否需再次遣使,或……”
“不必了。”神念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耐,“七皇子之事,暂且搁置。你既归来,当好生‘休养’,静待时机。南陵朝局,仍需殿下‘用心’。”
神念投影开始波动、淡化,但在彻底消散前,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更让南轩禹遍体生寒的话:“太子殿下,对你此次北疆之行,亦颇为‘关切’。望你好自为之。”
太子……
太子南轩昭,表面风流倜傥,性情随和,雅好诗酒琴棋,一副不务正业、只知享乐的纨绔模样。朝野对其评价毁誉参半,有人认为他庸碌,有人则认为他大智若愚。前世的南轩禹,亦曾轻视过这位皇兄,将其视为不足为虑的对手,直到最后时刻,才隐约察觉到些许不对劲,但为时已晚。
重生归来,他带着更审慎的目光重新观察这位太子。越是观察,越是心惊。
太子看似随意的举动,往往能在不经意间化解朝堂危机,或让某些不利于他的声音消失于无形。他身边笼络的人三教九流,既有清流文臣,也有勋贵子弟,甚至还有一些气息晦涩、让南轩禹本能感到不适的“奇人异士”。
南轩禹发现,那些对皇帝都姿态高高在上的天师们,在提及或面见太子时,态度会变得极其恭敬。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近乎本能的敬畏与顺从,绝非对待普通皇室成员或合作者的态度。
而太子本人,似乎也对这些身怀异术、地位超然的天师们,有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掌控力。
那些对自己和沈霁霖(前世)如附骨之疽般的“巧合”损耗,那些天师们对太子超乎寻常的、近乎敬畏的恭敬态度点点滴滴,汇聚成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测。
南轩禹低声咀嚼着这两个从某些极其隐秘、破碎的前世记忆碎片中扒出的词汇,眼神幽暗如深渊。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必然是超出此界常规、极度危险且贪婪的东西。
系统……邪修
留在南陵,留在太子眼皮底下,他就像一块被标记好的、正在缓慢“成熟”的资粮。前世他至死方休,今生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与其坐以待毙,成为他人盘中餐,不如主动跳进另一个已知的、或许有转机的笼子,换取喘息之机,甚至反制的可能。
“儿臣叩请父皇圣裁。儿臣无能,北疆一役损兵折将,未能迎回七弟,更折损我南陵国威。儿臣深知罪责深重,非闭门思过所能抵消。为表悔过之心,更为稍弥两国兵戈之憾,促成日后长久安宁……
儿臣愿自请入天祈为质。以亲王之身,暂居敌国,以示我南陵诚心议和之志,亦为七弟安危,略尽绵薄。”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自请为质?还是以战败亲王之身?这简直是自毁前程、自投罗网!不少老臣面露惊愕,有的觉得禹王疯了,有的暗忖是否以退为进,有的则担忧此例一开,国威何存?
龙椅上的南陵皇帝也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权衡。一个战败的儿子,去敌国为质……似乎,比留在国内继续消耗资源、还可能引来天师不满,要“划算”一些?
还能彰显南陵“坦荡”气度?至于这个儿子的死活和前程,在长生与权术面前,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然而,就在皇帝脸色稍缓,似乎准备顺水推舟应下时,一个清越含笑、却带着无形压力的声音,从殿外传了进来:
“四弟何出此言?此事岂能怨你?”
随着声音,一个身着杏黄太子常服的青年,步履从容地走入殿中。他面如冠玉,眉目含笑,举止风流洒落,正是南陵太子——南轩昭。
他扶着南轩禹的手臂,力道不轻,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温和强势,目光却深深看进南轩禹眼底,笑容不变,语气带着兄长的责备与“关怀”。
“安心待在南陵。你是本宫的亲弟弟,是南陵的禹王,岂有去敌国为质的道理?传出去,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南陵无人,皇族怯懦?你的府邸,你的部属,都还在等着你。有什么难处,有什么委屈,告诉皇兄,皇兄替你担着。”
他拍了拍南轩禹的肩膀,声音压低,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轻声道,那声音里的温和消失殆尽,只剩下冰冷的警告:“想跑?没那么容易。”
皇帝见太子出面,只好改口点头道:“太子所言甚是。老四,你皇兄说得对,此事休要再提。回府好生反省,闭门读书,没有朕的旨意,不得离京!”
最后一条,彻底断了南轩禹离京避祸的可能。
“儿臣……遵旨。”南轩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寒意与更深的决绝。
明面上的路,被堵死了。
南轩禹被侍卫“扶着”退出紫辰殿。
殿内,太子南轩明微笑着向皇帝和天师们告退,转身的刹那,脸上温和的笑意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沉的算计与一丝冰冷的嘲讽。
跑?他的好四弟,可是他精心培育的、对抗沈霁霖这头“天命之虎”的最重要“耗材”之一。岂能让他轻易脱出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