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紧闭的书房门扉也隔绝不了那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呛咳声。
君扶玉一脚踹开房门冲进去时,看到的便是君沧温伏在案边,单薄的后背剧烈起伏,指缝间渗出的鲜血触目惊心,晕开一朵朵凄艳又突兀的墨梅。
“君沧温!”君扶玉一个箭步上前,想扶又不敢用力碰他,只能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变了调。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他们以特殊方式“归来”,因为承担的“代价”更重,反噬也来得更凶。
君沧温勉强止住咳嗽,用染血的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抬起头。
那张总是带着超越年龄沉稳的脸上,此刻是病态的苍白与虚汗,他推开君扶玉试图搀扶的手,声音嘶哑:“……没事。”
“没事个屁!”君扶玉低吼,再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尊卑,恩怨冲突,“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君沧温,你不能再留在这里了!再这样下去,不等你做完想做的事,你就会先魂飞魄散,连忘川都回不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发颤却清晰:“你回去吧!回忘川去转世!剩下的,交给我。我答应你,我一定把阮阮带回来,一定……弥补我们能弥补的一切。”
君沧温闻言,非但没有感动,反而扯出一个气人的笑,尽管这笑因虚弱而显得无力:“交给你?有你……我才不放心。”
“你!”君扶玉气得浑身发抖,真想一拳揍在那张欠扁的脸上,“要不是看你病得只剩半口气,我……”
“你想揍我?”君沧温打断他,居然还有力气挑眉,“来啊。反正……我们早就是已死之人。这副皮囊,揍坏了也不心疼。”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看透生死的淡然,“能重来一次,哪怕多看一眼,多做一点,哪怕最后还是要死……也算,好事。”
“好个屁!”君扶玉终于爆发了,积压的恐惧、担忧、无力感在这一刻决堤,“你以为这是逞英雄的时候吗?魂飞魄散是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那意味着彻底消失,连轮回都没有!你为了那点‘好事’,连最后的存在都要赌上吗?!值得吗?!”
君沧温沉默着,没有回答值不值得。他只是疲惫地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或许,在决定与那位神秘莫测的“冥妃”交易,以巨大代价换取这次逆天归来的机会时,他就没想过“值得”二字。
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前世护不住妹妹,不甘心看父皇母后走到那般田地,不甘心……那么多遗憾,连弥补的机会都没有。
君扶玉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一心求“补”的模样,胸中怒火与悲凉交织,最后化作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
他不再废话,猛地俯身,一把将虚弱无力的君沧温从椅子上拽起来,半扶半抱地架在肩上。
“你干什么?!”君沧温猝不及防,挣扎起来,但他此刻哪还有力气挣脱。
“干什么?”君扶玉咬着牙,架着他往外走,声音冰冷,“带你去找阮阮。去蝶恋花。”
君沧温浑身一震,挣扎得更厉害:“胡闹!放我下来!不能去!她现在……她现在根本不想见我们!你带我去,是想刺激她,还是想让她看我这副鬼样子?!”
“我就是要让她看看!”君扶玉脚步不停,穿过无人的回廊,朝着宫外隐秘的通道走去,声音在夜风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让她看看,她口口声声说没人要她、没人真心对她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在发疯似的惦记她!
有没有人为了能多护着她一点,连魂飞魄散都不怕!让她看看,她不是没人要的!她的哥哥,是蠢,是没用,前世没能护住她,但从来没人放弃过她!从来都没有!”
“君扶玉!你这是道德绑架!”君沧温急怒攻心,又是一阵呛咳,血沫溢出嘴角,“用我的惨状……去逼她心软?去加重她的负担?你……你这算什么办法!咳咳……放开我!”
“道德绑架?”君扶玉冷笑,脚步更快,“对,我就是道德绑架!我绑定了!反正我们俩在她心里,早就不是什么好哥哥了,也不差这一桩!总比你一个人在这里默默吐血等死,而她永远不知道,永远困在仇恨里强!”
他不再理会君沧温的怒斥和挣扎,凭着对宫廷密道的熟悉和重生带来的先知,巧妙地避开了所有巡卫,径直朝着蝶恋花在京城的秘密联络点而去。夜色浓重,掩盖了两道仓皇又固执的身影。
君沧温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不是因为妥协,而是真的力竭了。他靠在君扶玉肩上,喘息着,看着飞速倒退的宫墙黑影,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去见清阮……以这副模样……真的好吗?
可心底深处,那被君扶玉嘶吼出来的话语,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涟漪。
让她知道……真的,会不一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君扶玉这个混账弟弟,这次是真的不管不顾了。而他,或许也早在决定交易的那一刻,就已经没有了退路。
忘川的债,总要还。人间的憾,总想补。
哪怕姿态狼狈,哪怕方法拙劣,哪怕……被怨恨,被推开。
也好过,让她永远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在黑暗里沉沦。
蝶恋花在京城的联络点,隐藏在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夜色已深,铺子早已打烊,只有后院厢房还透出一点昏暗的灯光。君扶玉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气息奄奄的君沧温,君扶玉也顾不上自己狼狈,只焦急地看向引路之人:“快!找大夫!不,找懂法术的!我兄长他……”
脚刚落地,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面前,拦住了去路。蓝发如水,容颜纯净得不染尘埃,正是葬情。
他原本似乎只是在附近安静地“待机”,察觉到不速之客闯入,才现身查看。
当他的目光落在君扶玉臂弯中那个脸色惨白、唇边带血、气息微弱的小少年脸上时,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蓝眸,几不可察地波动了一下,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
“太子殿下?”葬情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称呼却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他上前一步,无视了旁边的君扶玉,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柔和纯净的淡蓝色光晕,轻轻点向君沧温的眉心。
君扶玉下意识地想拦,但那光芒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生生不息的气息,他迟疑了一下,没有动作。
淡蓝光晕没入君沧温眉心,迅速流转他周身。君沧温只觉一股清凉温润的力量涌入几乎要裂开的识海和枯竭的经脉,那撕扯灵魂般的剧痛和胸闷欲呕的感觉顿时缓解了大半,惨白的脸上也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他费力地睁开眼,看清眼前人,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了几分,虚弱地动了动唇:“葬情公子……多谢。你怎么在这?那母后是不是也在这……”
这个称呼,带着前世的习惯,自然而然地流出。前世,他登基之后,知晓了这位神秘蓝发少年与母后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却绝非寻常的关系,宫中上下,从他到宫人,皆以“公子”相称,既是尊重,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定位。
葬情收回手,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他的道谢。他看了看君沧温,又看了看旁边一脸紧张、眼神复杂的君扶玉,似乎有些困惑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搞成这副样子。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阿策在这。”
“阿策?”君沧温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个陌生的称呼指的是谁。
母后身边亲近的人,他前世知道的不少,妒玉颜、鹤丹、燕鸩、师父(贺丞歌)、江贤妃……甚至眼前这位葬情公子。
但还有可能他不知道的。
阿策?
似乎没听过。是蝶恋花的新成员?还是母后这一世新收拢的……“公子”?
他还没想明白,旁边的君扶玉已经凑到他耳边,用自以为很小声、但实际上在场几人都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嘀咕:“‘阿策’?叫得这么亲,八成又是母后不知道从哪里招惹来的蓝颜知己。”
他语气里带着点自家风流母后“债多不愁”的无奈,以及一点点“怎么又来了一个”的微妙抱怨,最后还补了一句,“母后这收后宫的速度和眼光可一点不比父皇差啊。
父皇的后宫那是莺莺燕燕,母后的后宫那叫五花八门,什么品种都有……得亏母后没有皇位传承,不然呢都不知道要和多少兄弟姐妹夺嫡争宠了。”
君沧温:“……”他无语地瞥了弟弟一眼,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编排母后?不过似乎也不是全无可能。
母后的魅力与招惹人的本事,他前世就深有体会。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静、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的月洞门处传来:“……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这话没头没尾,语气也听不出喜怒。但结合君清阮之前关于“男宠”的惊人猜测,以及此刻君扶玉的胡言乱语,霁沈穗儿只觉得这兄妹三人,在某些方面的“敏锐”和“跑偏”,真是如出一辙。
她现在长得就这么像“男宠”?还是她身上有什么特殊气质,专门吸引这种离谱的猜测?
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韵律。
君扶玉和君沧温同时浑身一僵,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月洞门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白衣人影。那人身姿颀长,负手而立,简单的白色锦袍在月色下仿佛流淌着清辉,额间一点丹红。即便在昏暗光线下也清晰可见,灼灼生辉。
面容是难以用语言描绘的俊美,但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沉静深邃,目光淡淡扫过来,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瞬间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沈穗儿她处理完一些事务,正打算离开,不巧撞见了这一幕。
君扶玉在看到这人的第一眼,心脏就莫名其妙地狂跳起来,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近乎本能的警觉和不安瞬间攫住了他。
这人身上的气场太强了,强到近乎“排他”,那是一种久居上位、掌控一切、且自身实力深不可测的存在,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威仪。
更要命的是,这威仪里,还隐约夹杂着一丝让他感到无比熟悉、又无比心悸的血脉压制呀。
霁延策说完那句话后,就没什么表示了。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平淡地扫过狼狈的兄弟俩,又在葬情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重新落回君扶玉脸上——刚才那句嘀咕,显然被他听了个全。
君扶玉被那目光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电光石火间,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似乎能解释眼下这诡异压迫感的念头,如同惊雷般炸响——
这人是谁?能让葬情公子称之为“阿策”,且语气亲近。出现在母后的蝶恋花据点,气度如此惊人,看他们的眼神……还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长辈打量不懂事小辈的淡然。
君扶玉被他这么一看,原本那点调侃的心思瞬间冻住,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柱爬上来。这人的气场不对劲!
不是男宠该有的温顺或妖娆,反而有种压迫感?那种感觉,有点像……隐约有种……让他想起前世母后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压制群臣时的影子?
葬情公子对他态度自然熟稔……
是母后风流的“前科”?
这人通身的“正宫”气场……
完了!
君扶玉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在霁延策平静的注视下,他仿佛看到了未来被穿小鞋、被“继父”教育的悲惨画面。
他猛地拽了拽还在发愣的君沧温的袖子,用气音颤抖着、语无伦次地飞速说道:“哥……哥哥!这气势……他不会……不会就是母后找的……续弦夫君吧?!正、正宫娘娘味好强啊我的天!完了完了我刚才好像……当着‘新爹’的面……说母后坏话了?!还编排他‘后宫’?!”
他越说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越想越觉得眼前这白衣男子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充满了“秋后算账”的寒意,腿肚子都有点发软。
得罪亲爹君郁泽顶多挨顿骂罚跪,没啥事,得罪这位看起来就不好惹、说不定比亲爹还厉害的“新爹”……
君沧温也被君扶玉这惊世骇俗的猜测震得一愣,但比起弟弟的慌乱,他更仔细地观察着眼前的“霁延策”。
续弦夫君?母后的品味似乎有点特别?但这人的确非同凡响。而且,“阿策”这个称呼……
他忽然想起,离京前,似乎隐约听过北疆回来的将领提过一嘴,舅舅有位极其厉害、身份神秘的兄长,好像就叫……“霁延策”?难道就是眼前这位?
如果是母后的新欢?和沈霁霖的兄长?这关系……是不是有点乱?不过他们姓都不一样,或许是义兄,所以……
就在兄弟俩一个慌得想原地消失,一个满心疑窦但本质上是往同一个方向歪时,沈穗儿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
“葬情,带太子殿下去后面厢房安置,仔细调养。”他吩咐完,目光转向君扶玉,顿了一下,“你,过来。”
君扶玉:“!!!”来了来了!单独谈话!算账来了!
他哭丧着脸,求助地看向君沧温。君沧温给了他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他现在自身难保,且急需调息。
君扶玉只好硬着头皮,一步一挪地,走向那个白衣胜雪、气势迫人的“疑似新爹”每一步,都感觉像是走在通往刑场的路上。
正宫娘娘……不对,是正宫“爹”味好强!是正宫“爹”的范儿啊!母后这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直接给自己和皇兄找了个“后爹”?而且看起来比宫里那个第一任爹更不好惹的!
君扶玉觉得自己今天真是出门没看黄历,先是被兄长吐血吓个半死,又脑抽把人扛到这里,结果迎面撞上疑似“顶头上司”的“新爹”,还嘴贱编排了人家是“蓝颜知己”……
他哭丧着脸,磨磨蹭蹭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在沈穗儿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最终,求生欲或者说,某种想提前打好关系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嘴一秃噜,一句石破天惊的话脱口而出:“爹……您、您过门多久了?那个……我和我哥,事先不知道,有失远迎,您千万别见怪。”
室内,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