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情眨了眨眼。
君沧温刚刚被灵力稳住的气息,差点又被这句“爹”给呛得岔了气,咳得撕心裂肺,一边咳一边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家弟弟,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把你成年人的脑子落在忘川了”。
沈穗儿额间的一点丹红,似乎有那么一瞬间,光芒略微炽盛了那么一丝。饶是她心性再淡定,听到“新爹”这个称呼,额角也忍不住跳了一下。
她算是彻底见识了君郁泽这两个儿子的“想象力”和“孝心”。
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我在说什么鬼但我控制不住”表情的少年,忽然觉得,教育孩子,尤其是心理年龄可能不太稳定的重生款,或许真的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
君扶玉还在努力刷“新爹”好感,还不忘把一旁无语地翻白眼的君沧温带上,“母后她……没跟您提过我们吧?我们其实挺乖的……”
她终于有点理解君郁泽偶尔面对这群不省心的孩子时,那种想发火又觉得掉价的心情了。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把光滑的、两指宽的乌木戒尺。戒尺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色泽沉郁,没有说话,只是用戒尺,轻轻点了点君扶玉扶着君沧温的那只手臂的手腕上方。
意思很明显:放开你哥,站好。
虽然她对君郁泽感情复杂,说不上深爱,还有些隔世的前怨,但君沧温和君扶玉确确实实是君郁泽的孩子,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
君郁泽再怎么样,也把他们养大了尽管方式可能有“小问题”……可君郁泽本身也没有体验过父爱,嘴巴又比死鸭子还硬,还有一点点直男癌……但本质上没有对不起任何一个孩子。
清阮除外。可清阮的事……是她责任更大,那些天师都是冲她来的,才极力殃及她身边的人。
于情于理,于血缘于名分,“爹”这个称呼,都不是能这样轻率、甚至带着戏谑,安在一个初次见面的、身份不明的人头上的。
这不是矫情,这是基本的伦常与尊重。也是他对那个“父亲”角色的维护。
君扶玉看着那乌黑的戒尺,头皮有点发麻。
“手。”沈穗儿言简意赅。
君扶玉伸出右手,掌心向上,眼睛一闭,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啪!”清脆的一声响。戒尺落在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足够让人疼得一个激灵,掌心迅速泛起一道红痕。
君扶玉“嘶”了一声,却没缩手,反而睁开了眼睛,看向霁延策。挨了一下,他脑子里的水好像被震出去一点,但嘴里的话还是没把门。
“这熟悉的力道……”他嘀咕着,看着霁延策那清冷绝艳却威严内敛的侧脸,一种的熟悉感混杂着疼痛涌上来,他眨了眨眼,忽然换了个稍微“客气”点的称呼,但话的内容依旧跑偏:“叔,您别生气……我错了。
“嘶……这熟悉的力道,这精准的打击……叔,啊不,这位……前辈,”他换了个稍微靠谱点的称呼,眼睛却亮得惊人,“您跟我妈……不对,是您跟我娘亲,真有夫妻相。真的,特别像!妈妈就是娘亲的意思,”
他还“贴心”地解释了一句,生怕对方听不懂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就那种……管教熊孩子时的表情和手法,一模一样!”
沈穗儿握着戒尺的手,微微一顿。算了
看着君扶玉那副挨了打还梗着脖子、一口一个“叔”、“夫妻相”、“妈妈”的混不吝模样,沈穗儿捏着戒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眼前扶玉眼中那莫名熟悉的执拗与欠揍的“智慧”,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
啧。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这德性,这脑回路,简直和沈霁霖小时候,如出一辙。
记忆的潮水漫涌而上,带着旧时光特有的、褪了色却依然清晰的噪点。
幼年的沈霁霖,是天祈京城世家子弟圈里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
他生得俊俏,笑起来像小太阳,性格也开朗豁达,本该是人见人爱。可偏偏,他有个比他小了三岁、却早熟冷静得像个小大人的妹妹——沈穗儿。
沈霁霖的“拼妹”生涯,始于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孩童争执。
几个年纪相仿的世家子,因为争抢一只竹马,推搡间将沈霁霖的新衣服扯破了。小霁霖眼圈一红,不是疼的,是心疼新衣服。对面的“孩子王”见状,非但没道歉,还得意地扬起下巴:“哭什么哭!回去告诉你爹啊!略略略!”
那时的沈霁霖,还不懂得什么叫“拼爹”,或许沈家的权势也并未让他有清晰的认知。
他只是看着对方得意的脸,又低头看看自己破掉的衣襟,一股委屈和不甘涌上心头。电光石火间,
他想起了出门前,妹妹板着小脸一边用那种老气横秋的语气叮嘱:“哥哥,外面要是有人欺负你,别怕,回来告诉我。”
于是,在对方挑衅的目光和周围孩童的起哄声中,小沈霁霖用力一抹眼睛,挺起小胸膛,用比对方更响亮、更理直气壮的声音,吼了回去:“我回去告诉我妹妹!”
随即,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孩子王,脸色“唰”地变了。周围的嬉笑声也戛然而止。几个年纪稍大、显然听过“沈穗儿”名头的孩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沈霁霖!你……你不讲武德!”孩子王的声音有点发虚,“小孩子打架,告诉妹妹算什么本事!”
“就是!告状精!”有人附和,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
沈霁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提到妹妹,他们的反应这么大,他只觉得妹妹聪明又厉害,但具体多厉害,尚无概念,但见对方气势弱了,立刻乘胜追击,学着妹妹平时那种淡定的语气,抬着下巴:“我就告诉!我妹妹说了,谁欺负我,她就让谁……掉层皮。”最后一句是他自己发挥的,觉得特别有气势。
效果立竿见影。
“别!别告诉你妹妹!”孩子王急了,脸上的得意变成了惊慌,他可是亲眼见过隔壁尚书家的小霸王,因为抢了沈霁霖一块糕点,被当时才五岁的沈穗儿用不知从哪儿学来的连环坑,坑得整整一个月零花钱都被扣光,还被罚抄了三百遍《弟子规》!
那小女娃娃,长得跟玉人儿似的,可整起人来,裤子都不给你留。
“对对对,霁霖,咱们有话好说,不就是一只竹马嘛,让给你,让给你!”
“衣服……衣服我赔!我让我娘给你做件新的!”
“咱们和好吧!以后一起玩!千万别告诉女魔……呃,告诉你妹妹!”
一群半大孩子,瞬间从剑拔弩张变得“兄友弟恭”,围着沈霁霖好话说尽,只求他别“惊动”那位小小年纪就在孩童界声名远扬的“女魔头”沈穗儿。
那一次,沈霁霖大获全胜,不仅得到了新竹马和新衣服的承诺,还莫名其妙多了几个“小弟”。
他懵懵懂懂,但隐约明白了一个道理:妹妹,好像比爹厉害?
从此,“拼妹”成了沈霁霖幼年时代无往不利的“法宝”。
打架吵不过?——“我回去告诉我妹妹!”
功课被嘲笑?——“我妹妹说了,你这样是错的!”
甚至有一次,他不小心打碎了祖父心爱的砚台,吓得小脸发白,第一个念头竟然是跑去抱住正在看书的沈穗儿的胳膊,带着哭腔:“穗儿,我完了,我把爷爷的砚台摔了…爷爷要打我手板了……我要离家出走几天。你跟我一起走吧……”妹妹得带上。
沈穗儿当时也不过六七岁,无奈地放下书,揉了揉眉心。最终,她用一幅自己临摹的、足以乱真的赝品,加上一番巧舌如簧的“古砚生纹,乃是祥瑞”的歪理,成功帮哥哥蒙混过关。
沈霁霖对妹妹的崇拜和依赖,从此达到了顶峰。直到他渐渐长大,开始习武、接触外界,才慢慢有了自己的朋友、自己的世界,但“拼妹”的根子,算是扎下了。
当他有了“延策哥哥”,于是,沈霁霖无师自通地,将“拼妹”技能升级为了“拼哥”。南轩禹深有感触,他面对敌国王爷的威胁,他也能笑眯眯、理直气壮地祭出“拼哥”大法。
可以说,沈霁霖能长成如今这般看似爽朗豁达、实则心中有谱、背后有山的少年将军,“拼妹”和“拼哥”的底气,功不可没。
这几乎成了他的一种本能,一种深植于血脉的生存智慧——打不过、说不赢、搞不定?没事,我回去摇人!而且摇的都是顶级厉害的人!
沈霁霖的“奇思妙想”远不止于此。约莫十岁时,不知从哪个话本里或是听了哪个游方道士的忽悠,他忽然对“修仙”产生了极其浓厚的兴趣。整天嚷嚷着要“御剑飞行”、“长生不老”、“点石成金”。
沈家是武将世家,对此自是嗤之以鼻。沈父以为他只是一时兴起,呵斥几句便罢了。可小霁霖这次却异常执着,偷偷攒零花钱买“仙丹”,对着月亮打坐“吸收日月精华”,甚至还试图自己画符,结果把书房弄得一团糟。
沈穗儿当时没眼整天看着哥哥犯傻。但见他越来越走火入魔,甚至有一次差点把买来的“仙丹”喂给看门犬想试验药效,终于忍无可忍。
她把兴致勃勃、正准备“闭关三日,突破炼气期”的沈霁霖拎到面前,板着小脸,问:“你真想修仙?”
“想!”沈霁霖眼睛亮晶晶。
“不怕苦?不怕难?修仙可是要经历无数磨难,断情绝爱,方能得证大道的。”沈穗儿说。
“我不怕!”沈霁霖挺起小胸脯,豪情万丈,“我要当最厉害的仙人!保护穗儿,保护爹!”
沈穗儿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光芒,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用一种极其严肃、仿佛在传授无上秘籍的口吻说:“好,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便传你一门最适合你、也最厉害的道法。”
“真的?!什么道法?!”小霁霖激动得小脸通红。
“无情道。”沈穗儿一字一顿,神情高深莫测。
“无、无情道?”
“没错。此乃大道根本。修炼此道,需断绝一切私心杂念,尤其是——”沈穗儿盯着蠢萌的哥哥,缓缓道,“不能喜欢所有你喜欢的东西。”
小霁霖愣住了:“喜欢的东西?比如……糖葫芦?厨房做的桂花糕?还有我的小木剑?还有……和穗儿一起玩?”
“对。”沈穗儿面不改色地点头,“都不能喜欢。要视之为尘土,为枷锁。心中唯有大道,冷眼旁观世间万物,不起波澜。此乃第一重境界,‘斩俗缘’。”
小霁霖的脸皱成了包子。不能喜欢糖葫芦和桂花糕已经很难受了,还不能喜欢和妹妹玩?
“那……那要练多久啊?”他小声问。
“看资质。快则三五十年,慢则百年千年。”沈穗儿信口胡诌,“而且,每突破一重境界,都要经历‘天雷淬体’,就是被天上劈下来的、比树还粗的闪电,狠狠打在身上,很疼很疼,熬不过去,就会魂飞魄散。”
她看着小霁霖瞬间煞白的脸,又慢悠悠地补充:“哦,对了,修炼此道,还需常年辟谷,就是不能吃饭,只能喝露水,吃丹药。你那些零花钱买的糖丸可不行,得用真正的天材地宝炼制的灵丹,一颗,大概能买下咱们家这样的宅子十座吧。”
沈霁霖:“……”
他看看妹妹严肃得不似作伪的脸,又想想不能吃喜欢的东西、不能和妹妹玩、要被雷劈、还没饭吃、倾家荡产也买不起一颗丹药的“修仙”生活……
“那个……穗儿啊,”小霁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妹妹的袖子,声音都带上了哭腔,“我……我突然觉得,当个凡人挺好的。修仙……好像也没那么有意思。我还是跟着爹学兵法,以后当大将军保护你吧!”
沈穗儿心中暗笑,面上却露出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遗憾表情,叹了口气:“也罢,仙缘强求不得。既然你凡心未泯,那便好好当你的凡人吧。记住,今日之言,不可对外人提起,否则会遭天谴。”
“嗯嗯!我保证不说!”小霁霖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从此对“修仙”二字绝口不提,甚至看到游方道士都绕道走,生怕被“抓去练无情道”。
他的“修仙梦”,被沈穗儿一番连哄带骗、半真半假的“无情道+天雷+破产”恐吓,彻底扼杀在了摇篮里。
……
沈穗儿看着眼前这个某种意义上算是沈霁霖“外甥”、却完美继承了其舅那股子“认死理”、“脑回路清奇”以及“擅长找靠山”血脉的君扶玉,心情复杂难言。
难怪君郁泽养出的儿子会是这般模样。根子,怕是有一部分,早就埋在沈家血脉里了。
只是,沈霁霖的“拼”和“傻”,有她这个妹妹在后面兜着,忽悠着,引导着,最终长大,独当一面。
君扶玉这辈子的“轴”和“油滑”,又该由谁来扳,往何处引呢?她忽然觉得,让君沧温看看自己弟弟这副德性,受点刺激,早点好起来承担起“兄长”的责任,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至少,让君扶玉明白,不是所有气场强的、出现在母后身边的男人,都能随便叫“爹”的。
尤其是,当这个“男人”,可能就是他如假包换的亲娘时。
“出去。”她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看看你哥哥。葬情在,暂时无碍。至于别的……管好你的嘴。下次再胡言乱语,”她瞥了一眼那戒尺,“就不止两下了。”
君扶玉如蒙大赦,也顾不上琢磨“叔”那复杂的眼神,捂着火辣辣的手心,一溜烟跑了出去。心里还暗自嘀咕:这位“新爹”气场是强,下手也有分寸,就是好像有点心累?难道是被他气的?嗯,以后得注意点,毕竟可能是“长期饭票”……不对,是“长期靠山”!
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沈穗儿站在原地,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外甥像舅,侄女像姑。古人诚不我欺。
只是希望,这小子的“拼”,别用错了地方。至于他那声“爹”……算了,看在她也算沈霁霖血脉延续、且脑子似乎真的不太灵光的份上,暂且记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