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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执念的回响(1 / 2)

沈霁霖也重新挂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爽朗笑容:“禹王殿下慢走,北疆日头毒,路上小心。”

南轩禹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背影挺直。

帐内,沈霁霖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拿起铜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里面半融的冰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鹤丹。”他忽然开口。

“在。”鹤丹应声。

“派人,‘送送’禹王殿下。务必确保他平安离开北疆地界。”沈霁霖语气平淡,“另外,把今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传信给京城,‘延策哥哥’应该会感兴趣。”

“是。”

沈霁霖含笑,很满意现在这个,还可以“拼哥”、还能逗弄“杜鹃”、还有闲心让敌国王爷晒太阳的沈霁霖。

至于那些冰封的前尘?就让它永远留在那片虚构的寒冬里吧。

南轩遇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膝上柔软衣料的褶皱,那上面甚至没有囚徒该有的粗糙痕迹。他抬起眼:“为什么不答应交换?就因为那些天师的阴谋还没查清?还是因为……你和你那位‘哥哥’,在忌惮我可能带来的变数?”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沈霁霖。这人时而明朗如赤子,时而又深不可测得令人心寒。而他对南轩禹那番关于“前尘”的对话,更是透露出南轩遇完全无法理解的隐秘。

为什么?为什么沈霁霖宁可冒着与南陵交恶的风险,甚至不惜当面威胁扣押禹王,也坚决不放他走?南轩禹给出的条件,对一个弃子般的俘虏而言,已经足够优厚了。

沈霁霖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帐边悬挂的北疆舆图前,指尖沿着两国交界的蜿蜒曲线缓缓划过。

“忌惮?杜鹃,你太高看自己了,或者说……你太小看你那位父皇,和你那些如狼似虎的兄弟了。你以为,南陵皇室会欢天喜地、敲锣打鼓地迎接一个被天祈俘虏数月、却‘毫发无损’、甚至‘气色颇佳’的皇子归朝?

你以为,今日在日头下晒了半晌、心里不知转了多少阴毒念头的禹王殿下——是真的想‘救’你回去,共享天伦?”

沈霁霖摇了摇头,语气冷了下去,不带丝毫玩笑:“我若今日点了头,用你换了那些金银城池,不出几个月——”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南陵深宫就会多一具‘急病暴毙’或‘失足落水’的皇子尸首。而你,南轩遇,就会变成一只真正死在笼子里的、再也叫不出声的‘死杜鹃’。

他们会用最‘体面’的方式,让你悄无声息地‘病逝’,或者‘意外’身亡。然后,或许还会假惺惺地追封你一下,彰显天家仁德。你所有的恨,所有的算计,还没开始,就会和你一起烂在棺材里。”

沈霁霖描绘的场景,他并非毫无预料。南陵皇宫的冷酷与倾轧,他从小品尝到大。回去,无疑是再次踏入那座华丽的屠宰场,而且是以一个带着“被俘污点”、更加惹人猜忌的“诱饵”身份。他当然知道危险。

但……

“我想回去。”南轩遇迎上沈霁霖的目光,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郁的眼眸深处,燃起一簇幽暗的、名为仇恨的火苗。

回去。回到碾碎了他尊严、给予他无尽冷眼与算计的牢笼。不是去乞求怜悯,不是去苟延残喘。是去报仇。用他所遭受的一切,十倍、百倍地奉还。

沈霁霖似乎看透了他眼底那簇火焰,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几乎是立刻,同样斩钉截铁地回绝:“休想。”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通路。

南轩遇心头的火苗瞬间被浇上一盆冰水,却又猛地蹿得更高,化为一股压抑不住的戾气:“沈霁霖!把我关在这里,和把我关在南陵,有什么区别?!不都是笼子吗?!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鹤丹和燕鸩的目光瞬间凌厉地锁定了他,但他此刻顾不上这些,只是死死盯着沈霁霖。

沈霁霖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脸上的冷硬却奇异地缓和了一瞬,但说出的话,却比之前更显得傲慢。

他轻轻抬手,指了指这宽敞整洁、凉意习习的营帐,又虚虚指了指南方。

“区别?”他微微挑眉,“有冰鉴,有软榻,有棋子,有人费心费力保你的命,调理你的身体,甚至……”他瞥了一眼旁边的鹤丹和角落的燕鸩,“还有人防着你发疯自残。而南陵给你准备的,是草笼。漏风漏雨,满是污秽,里面摆着的,是鸩酒,是白绫,是随时会落下的铡刀。”

他向前一步,逼近南轩遇,缓缓补充道: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在南陵,他们养的是随时可以丢弃、甚至宰杀的狗。我沈霁霖养的,是鸟。或许性子烈,或许想啄人,但终究是能扑腾几下、值得费点心思的鸟。”

“你——!”南轩遇浑身剧震,仿佛被最后一句话狠狠抽了一记耳光,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霁霖的话太毒,太精准,当初能引得全部黑鹰军追着打时他还嫌黑鹰军没头脑,现在自己被这么一骂,才知道他多会骂。

“南轩遇,你以为你回去能做什么?复仇?拿什么复?用你这被天祈‘优待’了几天的身子骨?用你那在南陵早已被钉死的‘弃子’名声?还是用你那点连自己情绪都控制不好的偏执?”他的话一句比一句冷,一句比一句戳心,“你回去,只会死得更快,更毫无价值。”

南轩遇一拳扫过去,沈霁霖似乎早有所料,头微微一侧,拳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他并未还手,只是顺势抬手,准确地扣住了南轩遇的手腕,力道奇大,瞬间卸去了对方的劲力。

两人僵持在原地,呼吸可闻。南轩遇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屈辱,沈霁霖眼中映出对方扭曲的倒影。

“沈霁霖……!”南轩遇从牙缝里挤出骂声,另一只手也挥了过来。

沈霁霖另一只手如法炮制,轻易制住。他微微用力,将南轩遇的双腕反剪到身后,将他整个人压得半跪在柔软的毡毯上,动弹不得。

“看,在我的金笼子里,你生气了还能动手打我。在南陵的草笼子里,你敢对你父皇、对你那些皇兄,挥一拳试试?”

沈霁霖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帐外,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清晰地在帐内回荡:“鹤丹,燕鸩。”

“在。”

“把他看好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清朗,“北疆风大,金笼子里的鸟,翅膀可以扑腾,但别让我们的‘贵客’乱飞,也别让外面的野猫野狗伤着了”

“是。”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灼热的阳光,也隔断了沈霁霖离去的身影。

帐内,只剩下南轩遇一个人,僵立在原地。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金笼……鸟……

沈霁霖,你究竟……把我当成了什么?

南轩遇自那次争吵后就开始绝食。送来的膳食,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再到被原封不动地撤下。清水,他也只是润润干裂的嘴唇。他就那么沉默地靠在胡床上,阖着眼,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着。

鹤丹站在帐角,眉头微蹙。以他的能力,有不下三种方法可以让南轩遇在不伤及根本的情况下“主动”或“被动”进食,温和些的如以灵气疏导强迫吞咽,直接些的甚至可用傀儡术暂时接管其身体机能。

他看向沈霁霖,眼神带着询问。

沈霁霖正拿着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修理自己的指甲,闻言头也不抬:“不急。”

“将军,”鹤丹声音温润,提醒道,“长期绝食,恐伤根基。”

沈霁霖吹了吹指甲缝里的碎屑,这才抬眼,看向床上那具仿佛已经失去生机的躯壳,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顽劣的弧度:“我知道。延策哥哥是懒得在他这多花时间和心思,才让你们用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一劳永逸。”他放下锉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但我不一样。”

他走到帐中的矮几旁,那里放着一碗刚刚送来的、还冒着丝丝热气的鸡丝粥,熬得糜烂喷香。他亲自端了起来,走到南轩遇床边。

“我有的是时间,”沈霁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南轩遇耳中,“陪他玩。”

南轩遇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睁眼,也没有任何反应,仿佛真的已经魂游天外。

沈霁霖也不在意,用瓷勺轻轻搅动着粥,让香气散发得更浓郁些。他舀起一勺,递到南轩遇唇边,语气寻常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吃。”

南轩遇的嘴唇抿得更紧,甚至微微向内收拢,是十足抗拒的姿态。

沈霁霖等了几息,见他没有动静,也不勉强,收回勺子,自己尝了一口,点点头:“嗯,火候正好,味道不错。你真不吃?”

南轩遇依旧沉默,以沉默对抗。

沈霁霖将粥碗放到一边的矮凳上,双手抱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也冷了下来:“南轩遇,绝食这种把戏,是三岁孩童耍赖时才用的。饿死在这里就能报仇了?”

南轩遇缓缓睁开了眼睛。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他扯了扯干裂的嘴角,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不用你管。”

他盯着沈霁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自毁倾向,“大不了,就饿死在这里。一了百了。反正……你也不会让我回去报仇。饿死在这里和死在南陵,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哦?”沈霁霖挑眉,脸上那点冷意忽然化开,“敬酒不吃,想吃罚酒?”

南轩遇冷笑,梗着脖子,一副“你能奈我何”的倔强模样,甚至带着点嘲讽:“怎么?终于要变脸了?不装你那套假仁假义、体贴入微了?叫鹤丹和燕鸩进来啊!用你们那些手段灌药,点穴,上刑!随便!你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态,显示你那套虚伪的善良、大度和令人作呕的怜悯之心!”

南轩遇闭上眼,不再看他,用行动表明态度——随你的便。

沈霁霖点点头,仿佛接受了他的选择。他忽然俯下身,凑到南轩遇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慢悠悠地说:“南轩遇,你知道吗?硬灌其实不利于消化。而且,场面不太好看。”

南轩遇依旧不理。

“所以,我觉得,”沈霁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明显的笑意,那笑意让南轩遇心头莫名一跳,“换一个法子,或许更好。”

话音未落,南轩遇忽然感觉到,一双温热的手,毫无征兆地、迅捷无比地探到了他的腋下和腰侧!

“!!!”

南轩遇浑身剧震,猛地睁大眼睛,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手指就如同最灵巧的游鱼,开始在他腋下、腰间、甚至肋骨快速而又有节奏地——挠了起来!

“噗——!呃啊!哈……你!沈霁霖!你干什么!住手!”南轩遇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整个人猛地弹跳起来,又因为几日未进食虚弱无力,被沈霁霖轻易地按了回去。他猝不及防,那积攒了几日的郁气、死志、愤怒,在这突如其来的、幼稚到可笑的袭击下,瞬间土崩瓦解,化作了完全不受控制的生理反应。

“哈哈哈……别……住手!哈……沈霁霖!你疯了吗?!放开!”他拼命扭动身体,想躲开那无处不在的、令人崩溃的痒意,笑声和怒骂声、喘息声混在一起,狼狈不堪。苍白的脸上因为剧烈的挣扎和突如其来的刺激,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他从未想过,沈霁霖会用这种方式“对付”他!这比鞭打、刑罚、甚至用强灌药,都更让他觉得荒谬、屈辱和无所适从的慌乱。

沈霁霖却不管不顾,手上动作不停,甚至因为南轩遇的挣扎而更加“兴致勃勃”,他一边挠,一边还在南轩遇耳边“好心”地提醒,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欢快:“怎么样?这个法子是不是比硬灌好?促进血液循环,开胃消食,还提神醒脑!一举多得!什么时候想吃了,说一声,我就停。不然……”

他手指又威胁性地在腰侧软肉上加重力道挠了挠。

“哈哈哈……停!停下!沈霁霖!你混蛋!你……哈哈哈……”南轩遇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浑身脱力,又痒又难受,所有的气力都用在躲避和抑制那崩溃般的大笑上,他挣扎间,瞥见帐角那两个身影——鹤丹依旧温润地站着,只是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尴尬;燕鸩抱着臂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你们两个!帮忙啊!”南轩遇又气又急,也顾不得什么皇子风度、囚徒尊严了,朝着鹤丹和燕鸩的方向嘶喊,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而是求助,“你们就看着他这么……这么胡闹?!”

潜意识里,他觉得这两个留下的人至少是“正常”的,不会用这种儿戏般又折磨人的方式。他受不了了,宁愿被点穴灌药,也不想再被沈霁霖这么“玩”下去!

鹤丹微微躬身,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有礼,说出来的话却让南轩遇眼前一黑:“将军正在处理军务,属下不敢打扰。”

燕鸩干脆把脸转向了另一边,假装研究帐壁上的纹路。

南轩遇:“……”他总算明白了,这两个毒灵,根本就是沈霁霖的同伙!不,是帮凶!

“沈霁霖!你到底……哈哈哈……停!停下!我吃!我吃还不行吗!”南轩遇终于败下阵来,几乎是嘶吼着喊出了妥协的话。他怕再这么下去,没饿死,先笑断气或者羞愤而死了。

恶魔般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沈霁霖直起身,拍了拍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仿佛刚打赢了一场胜仗。他理了理稍微有些凌乱的衣袖,好整以暇地看着瘫在榻上、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满脸潮红、还在微微喘息的南轩遇,挑眉道:

“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何必受这份罪?”他转身端过那碗已经温了的鸡丝粥,重新舀起一勺,递到南轩遇唇边,这次语气“温和”了许多,“来,趁还温着,喝了压压惊。”

南轩遇死死瞪着眼前这张笑靥如花的脸,恨不得扑上去打死他。但他此刻浑身发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更重要的是,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说一个“不”字,沈霁霖立刻就会卷土重来。

最终,在沈霁霖“殷切”的注视下,“不要你喂。”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沈霁霖也不勉强,直接把粥给他,温热的粥滑入干涩的喉咙,带着食物最朴实的暖意。

沈霁霖满意地看着他一勺接一勺,虽然吃得慢,但终究是开始进食了。他一边喂,一边还“语重心长”地念叨:“这就对了。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饿死了还怎么报仇?对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看,我这不是给你留着青山呢吗?”

南轩遇:“……”

他默默地、用力地咀嚼着口中的粥,把满腔的憋屈、愤怒都咽了下去。

帐内,只剩下轻微的碗勺碰撞声,和南轩遇压抑的吞咽声。

鹤丹和燕鸩对视一眼,无声地退到了更远的角落。

北疆的夜晚来得迟,但终究还是笼罩了下来。军营里除了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一片寂静。囚帐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将南轩遇倚在榻上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

一道比夜色更幽暗的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悄无声息地滑过岗哨的视线死角,穿透了看似严密的巡逻缝隙,最终,如同水渗入沙地,融入了囚帐厚重的毡帘之下。

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

南轩遇原本闭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看向帐中那片突兀多出的阴影。阴影缓缓凝聚,化作一个身着夜行衣的纤细身影,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天生的风流韵味。

来人扯着南轩遇,又环顾了一圈这“囚帐”,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戏谑:“我的殿下哟……您这……真是被俘虏了?”

他凑近两步,几乎要贴着南轩遇的脸,啧啧称奇,“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这位沈将军失散多年、好不容易寻回来的亲兄弟呢!瞧这帐子,这冰鉴,这软垫……啧啧,我在南陵当您心腹那会儿,您在皇宫里,都没这么舒坦吧?”

南轩遇脸色一黑,冷冷吐出一个字:“闭嘴。”

熙玉翎是少数几个知道他诸多阴私、且能活着喘气的人,他非但没闭嘴,反而笑得更欢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翘起二郎腿,完全不像个潜入敌营的细作,倒像是来串门聊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