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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执念的回响(2 / 2)

他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南轩遇,用一种近乎撒娇耍赖的语气:“殿下,都到这一步了,看在我千里迢迢、冒着被扎成刺猬的风险摸进来的份上,您就行行好,告诉我吧——”

他拖长了调子,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我弟弟玉疆,到底在哪儿?是死是活,您给我个准信儿,也让我这颗心,别老是悬着。”

南轩遇看着他这副没心没肺却又执拗追问的样子,沉默了片刻。熙玉翎和熙玉疆是孪生兄弟,都是他早年机缘巧合收拢的奇人之后。

玉疆擅长机关阵法、蛊术驱兽,玉翎精通毒蛊隐匿、易容变装。数年前,熙玉疆被他执行一项极其危险的任务后,便下落不明,生死不知。南轩遇却没有解释反而次次拿熙玉疆这件事威胁熙玉翎替他做事。

——做不好你就别想见他。

此事一直是熙玉翎的心结,也是他至今仍对南轩遇“死心塌地”的重要原因之一。

“蛊带了吗?”南轩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句。

熙玉翎一愣,随即表情变得古怪起来,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南轩遇一番,像是确认他没发烧说胡话:“殿下……您这还没长够教训呢?您先前玩蛊玩出个‘生死与共’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这怎么转头就忘了?还敢碰?”

他是少数知道共生蛊内情的人之一,此刻看南轩遇的眼神,活像看一个不长记性的赌徒。

南轩遇面无表情,只重复:“你想不想知道熙玉疆的下落?”

熙玉翎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住南轩遇:“殿下这又是……在威胁我?”

“是交易。”南轩遇纠正,声音平静无波,“我要一种蛊。给了,我就告诉你玉疆的消息,是生是死,人在何处,一字不虚。”

熙玉翎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是兄弟之情占了上风,他咬了咬牙:“什么蛊?”

“能抗法术的。”南轩遇一字一顿道,“尤其对法术进行干扰、控制、侵蚀。”

熙玉翎闻言,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肩膀都抖动起来,只是没敢笑出声:“殿下……您可真是看得起我。能抗法术的蛊虫?”

他摊手,一脸“您饶了我吧”的表情,“您自己可是韩悦天师和凡间皇帝生的儿子,虽然没继承法力,但也是个半仙之体,您都练不出来的玩意儿,我一个凡人,靠祖传那点偏门毒蛊手艺混饭吃的,上哪儿给您弄去?我要有那本事,早自己开宗立派,何必在您这儿当个见不得光的心腹?”

他说的是实话。蛊术与正统仙法、天师术法虽有相通之处,但本质迥异。想炼制出能稳定抵抗、甚至专门克制某种体系法术的蛊虫,其难度不亚于让凡人登天。

南轩遇自己钻研蛊术多年,又有仙人血脉的潜在优势,尚且无法做到,更何况熙玉翎。

南轩遇的眼神黯淡了一瞬,显然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强人所难。但他没有放弃,只是沉默着,似乎在思索其他可能。

熙玉翎见他沉默,以为他放弃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又凑近些,压低声音:“殿下,蛊虫是没有,但别的法子未必没有。您先告诉我玉疆的下落,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一个清越明朗、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忽然从他们的帐篷外传来,懒洋洋的,仿佛刚睡醒:“要不……我试试?”

“!!!”熙玉翎浑身汗毛倒竖,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起。

南轩遇也是心头剧震,猛地抬头。

熙玉翎瞳孔骤缩,失声道:“沈霁霖?!”他瞬间明白了,自己早就暴露了!所谓的“潜入”,根本就是对方故意放水,请君入瓮!

沈霁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好整以暇地看着如临大敌的熙玉翎,又瞥了一眼脸色难看、但似乎并不算太意外的南轩遇,笑眯眯地说:“聊聊嘛,别紧张。我对你们南陵的蛊虫啊、兄弟情深啊、还有那位失踪的玉疆兄台,都挺感兴趣的。”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尤其是‘能抗法术的蛊虫’这个想法,很有意思。要不,这位……熙玉翎是吧?咱们合作一下,你出点子,说不定真能搞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前踱步。

“至于现在嘛……”沈霁霖在离熙玉翎只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忽然抬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拿下。”

随着他话音落下,帐帘无风自动,两道身影出现在熙玉翎身后左右,正是鹤丹与燕鸩。两人气息沉凝,封死了熙玉翎所有可能的退路。

熙玉翎面色惨白,知道自己绝无可能从这三人手中逃脱。他看了一眼依旧沉默坐在榻上、眼神复杂的南轩遇,又看了看笑吟吟却目光锐利的沈霁霖。

最终,他肩膀一垮,脸上又露出那种没心没肺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里带上了认命的无奈:“得,栽了。沈将军,好手段。看来我家殿下在您这儿,待遇是真不错,连我这种小虾米,都劳您亲自设局招待。”

沈霁霖满意地点点头:“不错,识时务。带下去,好好‘聊聊’。记住,我要知道所有关于南陵皇室、关于蛊术、特别是关于……‘抗法蛊虫’的一切。”

鹤丹和燕鸩上前,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实则彻底封锁了熙玉翎的筋脉要穴,将他带了下去。熙玉翎没有反抗,只是经过南轩遇身边时,飞快地递了一个眼神。

帐内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沈霁霖和南轩遇。

沈霁霖走到桌边,自顾自倒了杯凉茶,喝了一口,才转向南轩遇:“‘能抗法术的蛊虫’……杜鹃,你这想法,很危险,也很有趣。怎么,被天师和共生蛊折腾怕了,想弄个‘护身符’?还是……想跑啊?”

南轩遇抿着唇,不答。

沈霁霖也不逼他,只是摩挲着茶杯边缘,若有所思:“看来,留着你,比我想的更有价值。至少,能钓出些意想不到的‘鱼’,还能听到些别出心裁的念头。”

他放下茶杯,走到南轩遇面前,微微弯腰,直视着他的眼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你告诉我,你想要那蛊虫,到底想对付谁,或者……防备谁?如果想法可行,说不定,我真能帮你‘试试’。作为交换,你得告诉我,你究竟,还藏了多少秘密。”

南陵的事、能抗法术的蛊虫、他的仇敌……沈霁霖的试探………

以及,他对自己那强硬的“挽留”。

“我不会放你回去。”

“我养的是鸟。”

一字一句,清晰地在耳边回放,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专断的意味。南轩遇心底那股被压制许久的阴郁与反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再次翻涌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剧烈。

凭什么?沈霁霖凭什么以这种姿态介入他的人生,擅自决定他的去留,甚至想窥探他最深层的秘密和渴望?就因为他现在是俘虏?就因为他那点可笑的、居高临下的“兴趣”?

他厌恶这种被掌控、被看透、被随意安排的感觉。这比在南陵时那种赤裸裸的蔑视和伤害,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烦躁与无力。

至少在南陵,他知道自己身处地狱,知道周围都是恶鬼。而在这里,在这个看似舒适的“金笼”里,沈霁霖的态度却暧昧不明,时而是玩伴般的逗弄,时而是强横的禁锢,时而又流露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执着。

“他很喜欢你。”

一个温润平静的声音忽然在帐中响起,打断了南轩遇翻腾的思绪。

南轩遇猛地抬头,看到鹤丹不知何时又悄然出现在帐内,站在不远处,正静静地看着他。

“你说什么?”南轩遇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七殿下,”鹤丹重复,语气笃定,“沈将军他很喜欢你。”

南轩遇愣住了,喜欢?沈霁霖?喜欢他?开什么玩笑!

“哪种喜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讥诮反问。是猫对老鼠的“喜欢”?是收藏家对奇珍的“喜欢”?还是……

鹤丹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这个问题,然后给出了一个让南轩遇更加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就……那种。”

“哪种?!”南轩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被戏弄的恼怒。这算什么回答?

鹤丹没有直接解释,只是继续道:“他不希望你死。”

这南轩遇知道。沈霁霖之前阻止他绝食,强行留他,理由就是“不想让你回去送死”。但这就能叫“喜欢”?未免太过牵强。

“我想不明白。”南轩遇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鹤丹,“你跟着他这几日也应当了解他。沈霁霖是什么人?豁达,开朗,重情重义,心里装着家国天下,装着兄弟袍泽、血脉至亲,而我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是清醒到冷酷的自知之明,“阴沉,偏执,满腹算计,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身上还背着背叛他、害他同袍性命的污点。我们认识时间不长,交集更是充斥着算计与对立。他凭什么‘喜欢’我?又‘喜欢’我什么?”

这根本不符合常理。沈霁霖对他那点“特殊”,更像是对一件意外得到的、有些棘手的“战利品”的额外关注,或者是对他背后可能牵扯的南陵、天师等势力的兴趣。与“喜欢”这种带着情感偏向的词,相差甚远。

鹤丹安静地听着他的质疑,等到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前世,他失去了很多很重要的人。”

“挚友,同袍、恋人……”鹤丹的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仿佛看到了某种遥远而惨烈的景象,“一个接一个,死在他面前,或者因他而死。他被迫在血与火中快速成长,被迫收起所有的柔软与依赖,被迫用最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起来。最终,他成了你四哥口中的‘冠华将军’——冷酷,无情,杀伐决断,是敌人闻风丧胆的噩梦。”

“而你的死,”鹤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南轩遇脸上,清晰地说道,“也是推着他,一步步走向那个结局的原因之一。”

帐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南轩遇呼吸一窒,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鹤丹。

“我……我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干涩无比。前世?他的死?这都什么跟什么?可鹤丹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让人无法轻易质疑。

鹤丹看着他震惊的脸,继续用那种叙述往事的口吻说道:“那些天师,都不是善茬。你后来……大概是终于看透了些什么,或者是被逼到了绝路,决定与沈霁霖联手,共同对抗天师。”

南轩遇瞳孔骤缩。联手?听起来荒诞,却又隐隐与某种深埋的念头吻合。若真有前世,若真被逼到极致……

“此举触怒了所有天师。”鹤丹语气转冷,“他们将你视为必须清除的叛徒与威胁。他们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说服了你的父皇,用重金将你‘赎回’南陵。”

南轩遇的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重金赎回?以他对南陵皇帝和天师的了解,这绝不是什么好事。

“南陵皇帝听信谗言,”鹤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寒意,不知是对那皇帝的,还是对那天师的,“以为身负天师血脉的皇子……可以用来炼制长生丹。”

“长生丹?”南轩遇喃喃重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用他炼丹?他再不受宠也不至于……

“所以,我……”他几乎说不出那个字。

“所以,在前世,你被‘赎回’后不久,便‘病逝’了。”鹤丹给出了答案,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死得并不安详。而你的死讯传到北疆时,沈霁霖刚刚经历了一场惨胜,身边又折损了几位重要的将领。”

鹤丹没有详细描述沈霁霖当时的反应,但南轩遇能想象到。

接连失去重要之人,最后一个可能成为盟友、甚至恋人的人……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逝去。那会对当时的沈霁霖,造成何等打击?会如何加速他心性的冰冷与封闭?

“他有前世的记忆?”南轩遇喉咙发紧,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如果沈霁霖记得这些,那他对自己的一切异常态度,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没有。”鹤丹却摇了摇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完整的记忆,并未归来。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南轩遇的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前世的执念太深了。深到已经烙印进了魂魄深处,成了某种本能般的预感,或者说是……无法摆脱的阴影。”

“所以,这一世,当他再次遇到你,哪怕你们立场相对,哪怕你曾背叛伤害他,那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混杂着遗憾、愧疚、以及可能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想再失去’的执念,被触发了。”

鹤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南轩遇心上:“所以他不想放你回去。不是因为忌惮,不是因为利益。只是因为,那个经历过无数次失去、最终变得冰冷坚硬的灵魂深处,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再让这个人,以那种方式消失。”

“就像你,”鹤丹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平静地看向南轩遇,“之前被共情术冲击,暂时性失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的时候,见到霁公子的第一眼,你本能喊出的名字,是谁的?”

南轩遇如遭雷击,猛地想起那个混乱的清晨。他醒来,看到酷似沈霁霖的“霁延策”,脱口而出的,确实是……

“沈霁霖……”

鹤丹点了点头:“你看,连彻底遗忘的自己,都无法抹去那份刻入本能的‘记得’。他也是如此。只不过,他‘记得’的,是失去你的痛,和不能再失去的执念。”

“这不是寻常的‘喜欢’,是跨越了生死、被遗憾与执念扭曲过的在意。或许他自己都未必清楚这份‘在意’究竟是什么,又有多重。但他行动上表现出的,就是不惜用任何方法,将你留在他的视线之内、掌控之中,确保你活着。”

“哪怕是用一个,你并不喜欢的‘金笼子’。”

鹤丹说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营帐,留下南轩遇一个人,僵坐在原地,如同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像。

帐内一片死寂。

油灯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苍白失神的面容和剧烈颤动的眼睫。

前世……联手……长生丹……惨死……

金笼子……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的违和感,在这一刻,被鹤丹这惊世骇俗的“解释”串联了起来,组成了一幅光怪陆离、却又让他无法全然否定的骇人图景。

沈霁霖那看似毫无理由的强势、固执、甚至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觉察的复杂眼神都有了源头。

那不是对“战利品”的兴趣,也不是对“盟友”的期待。

那是一个被前世阴影缠绕的灵魂,在懵懂中,凭本能伸出的、带着铁箍的手。想抓住一点可能再次滑落的、灼热又冰冷的虚妄。

南轩遇缓缓抬起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近乎呜咽的、压抑到极致的低笑。

可为何心脏深处,某个角落,却因为这极致的荒诞,泛起了一丝细微的涟漪?

鹤丹最后的话,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回荡:“他很喜欢你。”

“他不希望你死。”

原来,这“喜欢”,竟是这样一种沉重到令人窒息、扭曲到跨越生死、连当事人都未必自知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