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轩禹一愣:“什么?”
沈霁霖笑眯眯地,理直气壮地吐出三个字:“我拼哥。我哥说了,北疆的事,我全权处理。陛下要是有什么不同意见……让我哥去跟陛下聊呗。他们熟,好说话。”
南轩禹:“……?”
就连一直事不关己的南轩遇也忍不住抬眼看了过来。
沈霁霖仿佛没看到两人怪异的表情,继续兴致勃勃地解释:“我哥——霁延策,你知道吧?他要是知道有人想欺负我,扣我该得的赎金,他肯定不答应啊!
他在陛还是再考虑考虑?免得我哥回头知道了,不高兴,那条件可能还得再加点。”
“……”南轩禹觉得自己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么无语过。拼爹拼娘的他见过,这“拼哥”还拼得如此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真是头一遭!
关键是,他提到的“霁延策”南轩禹重生不久,对此人了解不深,只知是近期才出现在天祈的神秘人物,似乎颇有权势。若真如此,这沈霁霖看似胡闹,实则是有恃无恐?
谈判陷入僵局。南轩禹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只狡黠狐狸的年轻将军,再对比记忆中那个冰封般的杀神,巨大的割裂感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一种近乎咬牙切齿的意味,低声道:
“沈将军倒是比传闻中,开朗健谈了许多。”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试图穿透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但说实话,本王现在倒是更欣赏你沉默寡言、冷血无情时的样子。”
至少那样,是对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的尊重,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仿佛在跟一个任性妄为的纨绔子弟打交道,简直是侮辱!
“我?沉默寡言?冷血无情?禹王殿下,您这说的是谁啊?”他甚至还凑近了一点,促狭地补了一句,眼睛却瞟向南轩遇的方向,“你这七弟可以作证,我这人最是热情开朗,心地善良了。至于冷血无情……那更是无稽之谈。禹王殿下,造谣是犯法的,尤其是在我天祈的地盘上。”
沈霁霖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帐内所有人都听清:“禹王殿下何出此言?我沈霁霖向来以德服人,以理晓人,何时沉默寡言、冷血无情了?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
他转向旁边努力降低存在感的书记官,一本正经地问,“记下来了吗?南陵禹王殿下当众毁谤本将军,说我‘冷血无情’,这可是影响两国邦交的严重指控啊!回头我得跟我哥好好说说,这赎金里是不是得再加点精神损失费?”
南轩禹:“……”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沈霁霖谈判,可能比跟前世那个杀神打仗还要心累。至少打仗的时候,你知道对方下一招是要你命,而现在,你完全不知道对面这家伙下一句会蹦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来。
南轩遇默默转开了脸,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突然觉得,留在这个似乎不太正常的沈霁霖身边,看着自己那位永远滴水不漏、心高气傲的四哥吃瘪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至少,比回南陵那个冰冷彻骨、杀机四伏的牢笼,要有趣得多。
帐内的空气,因沈霁霖那句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他很贵的”,以及更震撼的“拼哥”宣言,而变得凝滞、微妙。
南轩禹知道今日的谈判已然陷入僵局。眼前这个看似跳脱不羁的沈霁霖,在“南轩遇的价值”与“不放人的决心”上,出乎意料地强硬。继续纠缠下去,恐怕也难有结果,反而可能暴露更多己方底线,或引发不可预测的变故。
念头电转间,他已有了决断。
南轩禹缓缓起身,掸了掸并无线尘的衣袍,面上恢复了作为使臣的矜持与冷静,只是那眼底深处,寒意更甚。他朝沈霁霖略一拱手,声音平稳无波:“沈将军,看来今日你我难以达成共识。既如此,本王不便再多叨扰。贵国的条件,本王会如实禀报我皇。告辞。”
他以退为进,准备离开这个让他处处掣肘、倍感憋闷的地方。回国后,自有别的法子可想,甚至可以利用这次“谈判失败”做文章。
然而,他刚转身欲走,身后却传来沈霁霖带着笑意的声音,那声音不高,却像一根冰针,瞬间刺破了他竭力维持的镇定。
“禹王殿下,这就要走?”沈霁霖依旧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佩刀的刀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天真好奇,“你说我要是把你也一起扣下,跟你七弟做个伴儿,到时候找你们南陵皇帝要赎金,是不是可以翻倍呀?买一送一,打包价更优?”
此言一出,不仅是南轩禹霍然转身,连一直作壁上观的南轩遇都猛地眼神锐利地看向沈霁霖。鹤丹的手无声无息地搭上了剑柄,燕鸩的身影在角落里似乎更凝实了一些。
南轩禹眼底怒火终于压制不住地窜起:“沈霁霖,战火初熄,尸骨未寒,你此言莫非是想再启战端,置两国百姓于不顾?”他搬出了大义,声音因愤怒而微微拔高。
沈霁霖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那双总是显得明亮甚至有些过于清澈的眼睛,此刻却沉淀下某种锐利的东西。他慢慢站起身,压迫感便悄然弥漫开来。
“战端?”沈霁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禹王殿下,你南陵若真有这个本事,真有这个胆量,今日何必让你带着这些金银细软、城池条款来我营中?直接点齐兵马,再战一场便是!”
他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刀,刮过南轩禹的脸,“怎么,输了一次,就怕了?只敢派个王爷来,用些银钱物什,就想换回一个精通毒蛊、心机深沉的皇子?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停在南轩禹面前一步之遥,微微仰头,直视着对方紧缩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不如你们直接点齐兵马,打过来抢啊。看看是我天祈的刀快,还是你南陵的嘴硬。”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字字如锤,那话语中的杀意与轻蔑,毫不掩饰。这不是虚张声势的恫吓,而是自信与坚守。
南轩禹呼吸一窒。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重生者常犯的错误——过于依赖前世的认知,而低估了眼前这个“尚未长成”的对手。
眼前的沈霁霖,或许还没有前世冠华将军那般深沉如渊的城府和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极致冷酷,但他骨子里的锋芒、果决、以及对局势的敏锐判断,已然初露峥嵘!他绝非表面上看起来那般“开朗胡闹”!
前世冰河谷,银面具下那双冰寒刺骨、毫无情绪的眼睛,与此刻眼前这双清澈含笑、却杀机凛然的眸子,骤然重叠!
不是伪装,也不是错觉。
一瞬间,南轩禹心中那些关于伪装、关于试探、关于隐藏重生秘密的种种计较,忽然都变得索然无味。面对这样一个已经开始展露爪牙的对手,再玩那些虚与委蛇的把戏,似乎都成了对自己的侮辱。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脸上所有的愤怒、隐忍、矜持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下来的、近乎平静的锐利。他不再掩饰自己打量的目光,那目光穿越了时空,带着前世败亡的不甘与今世重逢的审视,牢牢锁定了沈霁霖。
“冠华将军。”这四个字,他吐得很轻,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营帐中。
“昔日冰河一别,枪剑相交,回首已是前尘旧梦。”他的目光落在沈霁霖腰间的佩刀上,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柄曾刺穿他侧腹的冰冷长枪。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南轩遇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南轩禹,又惊疑不定地看向沈霁霖。冠华将军?南轩宇在说什么疯话?沈霁霖什么时候成了“冠华将军”?又何时与他有过“冰河一别”?
前尘?是沈霁霖先前轻描淡写地说的另一个可能的结局吗?
沈霁霖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没有震惊,没有疑惑,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只是静静地回视着南轩禹,那双眼睛里的锐利渐渐沉淀,。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南轩禹以为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相认”震住时,他抬手指了指帐外,那里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是北疆最典型的盛夏景象。
“冠华未冠,盛夏已至。”沈霁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此乃幸事。禹王殿下,你又何必对已逝的前尘,念念不忘,徒增烦恼?”
冠华未冠,盛夏已至。
南轩宇大惊,沈霁霖知道,他竟然知道“冠华将军”!他甚至知道那属于“前尘”!但他却说“未冠”,却说“盛夏已至”是幸事。
他是在否认那个未来?还是在说……那个未来,已经因为某些原因,被改变了?因为他口中的“盛夏”?
南轩禹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沈霁霖,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戏谑。但他只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深海,深不见底,映不出他心中的惊涛骇浪。
然而,沈霁霖并非重生,只是在师尊的某些提点中提前了解了一下对手。
巨大的信息冲击让南轩禹心乱如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重生的优势,或许在眼前这个少年将军面前,并非绝对。对方站在“现在”,却似乎知晓“过去”与“未来”的某种轨迹,并以一种超然甚至带着怜悯的态度,审视着他这个从“未来”归来的幽魂。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冰鉴融化的滴水声,哒,哒,哒,像是为这场跨越了时间的诡异对峙敲打着节拍。
盛夏的阳光透过帐门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灼热而真实。
冠华未冠。
盛夏已至。
沈霁霖回身,阳光在他眼中跳跃:“你所念念不忘、耿耿于怀的,是那个‘未来’可能存在的‘冠华将军’。可你看,”他摊开手,笑容灿烂,“我现在还不是。北疆的仗打完了,天很热,西瓜很甜,我妹……我哥刚来信数落我又乱花钱,这才是‘现在’。”
“你带着‘过去’的记忆,来看‘现在’的我,”沈霁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洞穿人心,“觉得不像,觉得不该,觉得侮辱了你的记忆和败绩,是吗?”
南轩禹沉默,默认。
“可是啊,”沈霁霖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你的‘前尘’,是你的牢笼,不是我的。
你的‘冠华将军’,或许存在于某个可能里,但那个可能,已经被改变了。从你回来的那一刻,从我知道你‘回来’的这一刻,未来就不再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所以,”他退后一步,恢复了些许慵懒的姿态,但眼神依旧清亮,“何必执着于一个未必会来的‘未来幻影’?又何必用那个幻影,来要求现在的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现在,就是沈霁霖,北疆守将,霁延策的弟弟。我会按照我的方式,守护我要守护的,做我认为该做的事。至于会不会变成你记忆里那个人……”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谁知道呢?或许会,或许不会。但无论变成什么样,那都是‘我’的选择,而不是你记忆的复刻。你与其在这里纠结我开不开朗,冷血不冷血,不如想想,你‘回来’这一趟,到底是想重复一场已知的败局,还是想看看不一样的风景,下出一盘不一样的棋?”
沈霁霖的话,像一把钥匙,粗暴地撬开了他重生以来一直紧闭的、被仇恨、恐惧、执念填满的心门。
他一直沉浸在前世的阴影里,用前世的标尺衡量一切,试图规避风险,抢占先机,甚至潜意识里,或许期待着与那个“完全体”的冠华将军再战一场,一雪前耻。
原来,放不下的,始终只有自己。
而对方,早已轻舟已过万重山。
他深深看了沈霁霖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最终却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极其郑重地,对着沈霁霖,拱手,微微一揖。
这一揖,无关两国,无关身份。
是告别,对那段血色前尘的告别。
也是致意,对眼前这个“冠华未冠”、身处“盛夏”的全新对手,或者,仅仅是这个时代的沈霁霖,致意。
然后,他直起身,再不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营帐,走进了那片灼热却真实的盛夏阳光里。背影挺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
帐内,沈霁霖放下帘幕,将那耀眼的阳光重新隔绝。他走回案边,端起那杯已经微温的酸梅汤,一饮而尽。
南轩遇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竟有些结巴:“他……他刚才说的话……还有你……‘冠华将军’?”
沈霁霖放下杯子,咂咂嘴,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冲着南轩遇眨了眨眼:“他说什么了?我都没听清。大概晒晕了,说胡话吧。至于‘冠华’……嗯,听起来像个不错的名号,以后说不定能用用?”
南轩遇:“……”
他看着沈霁霖那双映着烛火、清澈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位天祈的少年将军。
而沈霁霖心中,却轻轻拂过师尊夜黎弦透过水镜那句告诫:“知晓便可,勿沉溺其中。你的路,在今生,在当下。”
冠华未冠,是他的幸运。
盛夏已至,是他的时代。
前尘如烟,不必追,他要守的,是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