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傀儡做来,格外僵硬诡异。
君郁泽猛地站起身,踉跄后退一步,撞翻了旁边的茶几。杯盏落地,发出刺耳的碎裂声。
傀儡皇后却已恢复了那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重新垂下眼帘,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表情”,只是烛光晃动的错觉。
他对着一个空洞的傀儡诉说爱意与悔恨,排解着对正主求而不得、憾悔终身的执念。而这傀儡,竟在某一刻,模仿出了正主最令他痛彻心扉的神情。
这何尝不是一种最辛辣、最无声的嘲讽?
爱早已在岁月与猜忌中风干成标本,他却在标本面前,泣血追溯它曾经鲜活的温度。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君郁泽的独角戏越深情,越绝望,便越衬出这场轮回的荒诞与寂寥。
一个在悔恨中对着虚影泣血,试图抓住早已消散的余温。
一个在红尘外执棋落子,目光所及,已是万里江山与更遥远的因果。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生死、真假,更是维度迥异的时空与心境。那曾经可能交汇过的爱与痛,早在命运岔路口,便已分道扬镳,永无重合之期。
第二天
北疆的盛夏,天空是灼人的湛蓝,旷野的风裹挟着热浪与青草的气息。天祈军的营盘驻扎在背阴的山谷旁,旗杆上的旌旗有气无力地垂着。
囚营设在最通风的一处角落,说是囚营,实则是一顶宽敞整洁的帐篷,用具齐全,甚至还有个小冰鉴,丝丝冒着凉气。南轩遇穿着一身干净的天祈军常服,正倚在铺了软垫的胡床上,手里把玩着一枚玉质棋子,面前摆着一副残局。
帐帘被掀开,沈霁霖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股热风。他卸了甲,只着轻便的武服,额上还有未擦净的薄汗,脸上却带着惯有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爽朗笑容,尽管这笑容看在如今的南轩遇眼里,总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杜鹃,今日气色不错啊。”沈霁霖很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拿起冰鉴里湃着的酸梅汤灌了一大口。
南轩遇抬起眼皮,凉凉地扫他一眼:“沈霁霖,你打算关我到几时?还是说,你终于想起来该送我上路了?”
他指尖的棋子轻轻敲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就不怕你那位‘延策哥哥’千里传书来问罪?他人虽然回京了,可眼睛……似乎还留了两只在这儿看着呢。”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帐外,鹤丹与燕鸩,一明一暗,从未远离。
沈霁霖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我要动你,早就动了。这么久没动静,他们俩不也没吱声?这证明啊,我‘延策哥哥’默许了。他没意见,那就是没意见。”
南轩遇轻嗤一声,不置可否。他知道沈霁霖没说谎,那两位“眼睛”的存在,与其说是监视他,不如说更像是在保护沈霁霖。
或者说,确保某种“平衡”。这种被对手“优待”的感觉,比酷刑更让他觉得讽刺与不适。在南陵,他是备受冷眼、动辄得咎的弃子;在这里,成了需要“妥善安置”、甚至“保护”起来的特殊俘虏。
“那你今天来,总不会真是找我下棋吧?”南轩遇放下棋子,直视沈霁霖,“沈霁霖,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霁霖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了些:“你四哥来了。”
南轩遇眉梢一跳:“南轩禹?他来做什么?”
“作为南陵使臣,前来交涉,想……赎回你。”沈霁霖吐出最后三个字,语气有些玩味。
“赎回我?”南轩遇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讥诮的弧度,“沈大将军,你是天真还是装傻?我那好四哥,怕是巴不得我死在这北疆,尸骨无存才好。他来,是怕我死得不彻底,亲自来补刀的吧?”
南陵皇室那潭污水,他比谁都清楚。禹王南轩禹,母族显赫,素有贤名,是他夺嫡路上最大的竞争对手之一。自己这个身负“污点”,生母为天师、自身却毫无法力、性格阴郁、还被天祈俘虏的弟弟活着回去,对他有何好处?
除非是想亲手“处理”掉,永绝后患,或者榨干最后一点利用价值。
“他人呢?”南轩遇问,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沈霁霖伸了个懒腰,指了指帐外那白花花的日头,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讨论天气:“哎呀,杜鹃,你看今天这日头多毒啊。我看你四哥一路风尘仆仆,肯定燥热,就让人请他在营门外那片空地上嗯,晒晒太阳,醒醒神。这会儿,估计正汗流浃背,体会我北疆的热情呢。”
南轩遇先是一愣,随即几乎要笑出声。沈霁霖这分明是故意刁难、给下马威。以沈霁霖平日里豁达不计较的性子,除非对方触了他逆鳞,否则断不会如此折辱一国使者,哪怕两国刚结束战争。
“他得罪你了?”南轩遇挑眉,带着几分真实的好奇,“这般刁难南陵使者,传出去,不怕丧了你天祈国威,说你沈大将军气量狭小,无容人之量?”
沈霁霖一脸无辜,眨了眨眼:“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两国交战,使者往来,按规矩接待便是。至于让他在日头下等着……那是我个人看他那副冷冰冰、眼高于顶、仿佛谁都欠他八百吊钱的做派不顺眼,纯属私人恩怨,发泄一下。这跟天祈国威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们陛下下旨让他晒太阳的。”
“看冷冰冰的做派不顺眼?”南轩遇玩味地重复,目光在沈霁霖那张即使说着任性话也依旧明朗的脸上转了一圈,“沈大将军,恕我直言,您那位‘延策哥哥’,平时看起来也挺‘冷冰冰’的吧?”他可是见过霁延策那身寒气逼人、生人勿近的气场。
沈霁霖立刻坐直了身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义正辞严地反驳:“那能一样吗?我哥那是面冷心热!外头看着是块冰,里头裹着的是炭火!是讲道理、有担当、护短、呃,反正就是好!你哥呢?”他嫌弃地撇撇嘴,“面冷,心估计比墨汁还黑。一看就是满肚子算计,笑里藏刀不对,他连笑都懒得笑,就是阴着坏。我哥跟他,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云泥之别!”
他这通毫无逻辑、全凭主观好恶的“比较”,配上那副理直气壮的表情,让南轩遇一时无言以对。他忽然有些同情起外面那位正在“体会北疆热情”的四哥了。得罪谁不好,偏偏触了沈霁霖这看似好说话、实则在某些方面异常执拗的霉头。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冰鉴融化滴水的细微声响。帐外,烈日灼灼,不知那位禹王殿下,还要“醒神”多久。
沈霁霖重新端起酸梅汤,惬意地呷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南轩遇则垂下眼帘,看着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面,心中思绪翻涌。
四哥南轩禹亲自来了……这北疆,看来又要起风波了。而沈霁霖这看似任性胡闹的“下马威”,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意思?是单纯替他那“延策哥哥”出气,还是在向他这个俘虏,传递某种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