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师玄冥及其暗中联络的其余溃逃天师们,便开始了新一轮的谋划。既然直接控制傀儡“沈穗儿”操纵皇帝的计划屡屡受挫,他们便将目光转向了朝臣——若能掌握足够的话语权与势力,国师之位、权倾朝野,也并非遥不可及。
然而,当这些自诩超凡脱俗、手握“通天”之能的天师们,真正开始接触天祈王朝的核心官僚体系时,却遭遇了意想不到的阻力与分化
天师们首先试探的,自然是那些在朝中素有清誉、手握实权的忠直之臣。他们或明或暗地递出橄榄枝,许以长生丹药、风水改运、甚至家族荫庇等凡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然而,回应却微妙地分为三类:
第一类:含糊其辞,模棱两可。
以吏部尚书聂文渊、礼部侍郎陆清泽为代表。面对天师或隐晦或直白的拉拢,他们既不明确拒绝,也不欣然接受。周文渊会在天师谈论星象吉凶时,捋着胡须说“天道玄远,非臣等所能妄测”;陆清泽则会在对方提及“为国祈福”时,拱手表示“此乃钦天监职责所在,下官不敢僭越”。态度客气疏离,言语滴水不漏,让天师们既觉碰了软钉子,又抓不住错处。他们像是在迷雾中行舟,看似前方有岸,却始终无法靠拢。
第二类:坚决拒绝,避之唯恐不及。
都察院左都御史郁正、兵部职方司郎中武承嗣等人,则表现得更为决绝。郁正曾当着某位试图攀交的天师门人的面,将所谓“开光镇宅”的法器直接扔出府门,厉声道:“本官方正立朝,只信王法纲纪,不敬鬼神!尔等休要以邪术乱我心神、污我清誉!”
武承嗣更是连府门都不让进,对递帖子的门房冷脸道:“军中只论军纪战功,不谈怪力乱神。再敢来扰,休怪本官以刺探军情论处!”这些人将天师视作祸国妖孽,态度鲜明,毫无转圜余地,令天师们既恼火又有些忌惮——这些硬骨头,往往在朝中影响力不小,且油盐不进。
第三类:顺势而为,八面玲珑。
最让天师们捉摸不透的,就是这类人物。他们并不排斥与天师往来,甚至偶尔会请教些“养生之道”或“宅邸风水”,宴饮聚会时也能谈笑风生。
“玄冥先生妙算通天,若能为陛下分忧,自是社稷之福。下官位卑言轻,但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在合乎朝廷法度之内,倒也可略尽绵力。”
其他人则会暗示自己“消息灵通”,可提供些朝堂动向,换取天师们对家族生意的“些许关照”。他们看似圆滑世故,愿意在一定规则下进行利益交换,但底线清晰——绝不涉及核心政事、绝不背叛朝廷大义。天师们觉得似乎拉拢有望,却又总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是与忠臣们的复杂反应形成鲜明对比的,朝中另一股势力——那些早已将仁义道德置于脑后、唯利是图的奸佞之臣。天师们的出现,对他们而言,不亚于一场及时雨。
以刑部郎中杜威、光禄寺少卿萧疏、以及此前引荐玄冥的周敏为首的一批官员,对天师们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他们不仅自己趋之若鹜,更积极为天师引荐同党,织就一张利益网络。
杜威的府邸常设“法会”,请天师“施法镇宅”,实则密谈如何利用法术构陷政敌,制造“天降异象”证明某某大臣“有违天和”。贾仁则负责为天师们打通宫廷采买、宫外田产等财路,从中抽取巨额回扣,并利用天师给的些微“真言符”、“桃花煞”等小法术,控制下属、讨好上司。周敏更是上蹿下跳,以“皇后寻回第一功臣”自居,不断在皇帝面前暗示天师们“功高劳苦,区区司辰郎之位恐寒了天下奇人异士之心”,同时与玄冥等人密谋,如何利用傀儡“沈穗儿”的枕边风,进一步攫取权力。
这些人对天师的态度简单直接:谁能给我带来利益、助我铲除异己、升官发财,我便奉谁为上宾。至于天师用的是道法还是妖术,是否祸国殃民,他们毫不在乎。双方一拍即合,迅速形成了以利益为纽带、以陷害忠良打击异己为主要手段的阴暗联盟。
朝堂之上,忠奸对立似乎因天师的介入而愈发鲜明。
君郁泽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惩罚加倍的政策下,他对于任何结党营私的苗头都异常敏感。
然而,忙于应付“归来后性情越发古怪”的皇后,以及内心深处对沈穗儿下落无法释怀的焦虑,让他对这股逐渐凝聚的“天师-奸党”势力,未能第一时间进行彻底的清算与遏制。
而所有天师与奸臣们都不知道的是,那三类看似态度各异的“忠臣”们,内里却有着惊人的一致性——他们早已是“沈穗儿”的人。
早在沈穗儿还是夙妃时,甚至更早,在她以不同身份布局天下的漫长岁月里,这些如今位居要职、看似仅是“忠君爱国”的臣子,便已被她以各种方式——或恩惠,或承诺,或揭示共同的理想,或掌握彼此的秘密——悄然纳入了她的阵营网络。
他们面对天师拉拢时的不同表现,并非本性使然。
模棱两可者,是为了迷惑天师,制造“可以争取”的假象,实则拖延时间、探听虚实。
坚决拒绝者,是以刚直形象划清界限,避免被污染,同时吸引天师火力,保护更核心的大臣。。
八面玲珑者,则是为了打入敌人内部,进行有限度的接触与交易,获取情报,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进行反向操作。
因此,当奸臣们与天师勾结,开始罗织罪名,试图将那些“不听话”的忠臣排挤出朝堂甚至构陷下狱时,他们并不知道,自己面对的并非一群孤立无援的个体,而是一张早已被精心编织、环环相扣的大网中的坚韧节点。每一次看似成功的陷害,都可能触动网上的警报;每一个被他们视为眼中钉的“忠臣”倒下,都可能意味着另一处更隐蔽的力量被激活。
真正的猎手,正安静地潜伏在暗处,看着猎物在自己的陷阱边缘,得意地舞蹈。
朝堂风云,因天师的介入而骤起波澜,但棋盘之下的暗线,早已纵横交错,执棋之手,似乎从未真正离开。
天师玄冥与奸臣的联盟,在初步试探朝臣、拉拢部分势力后,将目光投向了京城水面下,那股令他们既忌惮又垂涎的暗流——“蝶恋花”。
这个由沈穗儿亲手创立、以女子为核心的神秘组织,历经数年发展,早已渗透到天祈王朝的各个角落。
明面上,它经营着遍布全国的绣坊、茶楼、胭脂铺,乃至青楼楚馆,是无数贵妇小姐们信赖的“女儿家产业”。
暗地里,它却是帝国最隐秘的眼睛、耳朵和利刃,集刺杀、刺探、监视、情报买卖于一体,根系盘根错节,能量深不可测。
对天师与奸臣而言,蝶恋花是块巨大的绊脚石,也是块诱人的肥肉。若能拔除或掌控,不仅能为他们的阴谋扫清障碍,更能获得一个现成的、庞大而高效的地下网络。一场针对蝶恋花的围剿,悄然展开。
玄冥等人深知,京城并非蝶恋花一家独大。另一个历史更久、行事更诡谲狠辣的神秘组织“影阁”,一直与蝶恋花存在着地盘、生意乃至理念上的摩擦。影阁阁主性情阴鸷,手段酷烈,对蝶恋花这个“后起之秀”早已不满。
玄冥派心腹,伪装成蝶恋花外围成员,接连破坏了影阁几桩重要的走私和刺杀生意,并留下“蝶恋花”的标记。同时,又向影阁“泄露”了几处蝶恋花看似隐秘的据点与运输线,暗示其“防卫空虚,有机可乘”。
影阁阁主虽疑心有诈,但接连损失和“挑衅”让他怒火中烧。加之玄冥暗中许诺,若影阁出手打击蝶恋花,天师愿提供法术支援,并助其在朝中打通关节。利益的诱惑与旧怨的催化下,影阁率先对蝶恋花的外围势力发动了数次血腥清洗。一时间,京城地下暗杀频发,火并不断,蝶恋花猝不及防,损失了不少明暗桩子和生意渠道。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以杜威、周敏为首的奸臣们开始活跃。他们或在奏章中,或在皇帝面前,以“忧国忧民”的口吻,提及京城近来治安不靖,有“不明女子结社,行踪诡秘,恐有谋逆之嫌”,影射蝶恋花。
天师们深知,不少正统出身的朝臣,尤其是那些思想古板、重视礼教的大臣,本就对女子抛头露面、经营庞大产业、甚至可能参与隐秘事务心存疑虑乃至厌恶。
“陛下,此等组织,聚拢女子,不习女德,不行妇工,专务机巧暗杀之事,扰乱市井,干预朝野,实非国家之福啊!”杜威在御书房“痛心疾首”。
“更有传言,其与宫中、朝中多有勾连,信息灵通得可怕。长此以往,恐生吕武之祸!”周敏添油加醋。
他们巧妙地将蝶恋花与“牝鸡司晨”、“阴盛阳衰”、“危害社稷”等敏感词联系起来,成功撩拨起一部分朝臣的忌惮与敌意。很快,便有御史风闻奏事,要求彻查“京城不法结社”,顺天府、五城兵马司的压力开始向蝶恋花明面上的产业倾斜。查封店铺、盘问掌柜、骚扰女工的事件时有发生,虽未伤及根本,却也让蝶恋花的日常运转颇受掣肘,风声鹤唳。
然而,天师与奸臣们低估了蝶恋花,更低估了它如今的执掌者。
蝶恋花总坛深处,幽暗的殿堂内,烛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主位之上,坐着一位看起来不过八岁的少女。她穿着暗紫近乎墨黑的繁复衣裙.
那个本该是金枝玉叶、享受万千宠爱的帝女,那个前世被当作政治筹码、远嫁他乡、最终惨死于阴谋与屈辱中的和亲公主。重生归来,她对这世上一切,都漠然以对,甚至充满厌憎。
“影阁?朝廷?”君清阮的声音清脆,却冷得像冰锥敲击,“既然活得不耐烦了,便都去死吧。”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详细分辨哪些是影阁的主动挑衅,哪些是天师的挑拨,哪些是朝廷的例行公事,哪些是奸臣的刻意陷害。在她眼中,凡是对蝶恋花出手的,皆是敌人。而敌人,就该被彻底碾碎。反击,迅疾而酷烈。
影阁在京城的七处秘密堂口,一夜之间被血洗,现场只留下翩翩欲飞的银色蝶纹标记——蝶恋花最高级别的追杀令。
数名影阁高层在严密护卫下,离奇暴毙,死状凄惨,仿佛被无形噩梦吞噬。影阁的生意线接连被精准打击,损失惨重。
朝堂之上,更是一片腥风血雨。几位跳得最欢、主张严厉查办蝶恋花的御史,家中接连“走水”、“遭盗”,虽未伤人命,但重要文书、受贿证据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隐私,被神秘力量公之于众,身败名裂。
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中,积极执行查封命令的几名官员,或暴病,或意外,或卷入丑闻罢官去职。手段干脆利落,不留把柄,却透着浓浓的警告与杀意。
君清阮就像一个冷静的疯子,操纵着蝶恋花庞大的暗影力量,进行着无差别的镇压。她不求利益,不问得失,只求将所有伸向蝶恋花的触手,统统斩断、碾碎。这股不管不顾、同归于尽般的狠劲,让原本气势汹汹的天师与奸臣联盟,都感到了一阵寒意。
蝶恋花的剧烈反击,自然惊动了皇宫深处。
东宫
君沧温放下手中的密报,轻轻叹了口气,“阮阮还是这般决绝……”
他低声自语,对妹妹的手段并不意外,只有心疼。他召来心腹暗卫,沉声吩咐:“让我们的人盯紧,若有第三方想浑水摸鱼,对少君不利,或企图扩大事端波及无辜,立即清除。必要时候……助少君一臂之力,但要做得干净,别让她发现。”
他了解妹妹的骄傲与敏感,不愿让她觉得自己仍需兄长庇护。
“去,看看那些人故意闹事,抓起来往死里打!”君扶玉则用了更直接的方式,“敢惹我妹妹,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江海镜收到消息时,正在临摹沈穗儿留下的一幅字帖。她笔尖未停,只淡淡道:“自寻死路。”
不知是骂天师奸臣,还是骂那些招惹蝶恋花的朝臣。她随即吩咐宫女:“去库房,将那批新进的江南云锦,以本宫的名义,赏给‘锦瑟轩’的绣娘们,就说本宫看重她们手艺,让她们好好为宫中制衣。”
这是明晃晃的示好与撑腰。
燕元照、陶凝也各自通过隐秘渠道,或传递警告,或提供便利,或干脆清理了几个蹦跶得厉害的好臣爪牙。她们未必完全知晓君清阮的身份,但只要是沈穗儿留下的东西,她们便本能地维护。
最头疼的还是君郁泽看着雪片般飞来的弹劾蝶恋花、诉说她“无法无天”、“挑衅朝廷”的奏章,以及暗卫呈上的、关于血腥厮杀和朝臣“意外”的密报,眉头紧锁。
“传朕口谕,”君郁泽沉默良久,对总管太监道,“京城治安不宁,着顺天府、五城兵马司尽心履职,但不得借机扰民,尤其是市井商户,无确凿证据,不得擅查。另,都察院近日所奏女子结社一事,尚无实据,不得以风闻罪人。凡弹劾奏章,需有真凭实据,再行呈报。”
这道旨意,看似公允,实则充满了回护。强调“不得扰民”、“需真凭实据”,等于变相给针对蝶恋花的官方行动套上了枷锁。他没有直接保护蝶恋花,但也没有迫于压力下令严打,反而压制了朝中的攻讦之声。
这份隐晦的偏袒,源于对沈穗儿残余的执念,也源于那连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血脉感应。他是他也看出了最近蝶恋花频频出事,宫里这个却还在专心挑刺、为了叛逆而叛逆的“沈穗儿”明显不是本人。
蝶恋花的血色反击在继续,但君清阮那不同寻常的、近乎自毁般的疯狂,终于让护妹心切的君沧温和君扶玉坐不住了。他们知道,再这样下去,阮阮会彻底站在整个朝廷乃至世俗的对立面,也会将她自己逼入绝境。
这一夜,蝶恋花一处极其隐秘的别院,收到了两份不同的拜帖,却指向同一人——少君君清阮。
帖子上并无署名,只分别画着一支孤傲的墨竹和一枚玉佩,这是他们兄妹前世玩笑时约定的暗号,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君清阮的眼神在那两份拜帖上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许久,她挥了挥手,冷漠道:“让他们去‘老地方’等。”
城外寒山,这里是她前世被送出京前,最后与两位兄长见面的地方,也是她心中为数不多、尚存一丝复杂情绪的地点之一。
当一身黑衣、仿佛要融于夜色的君清阮走进山神庙时,君沧温和君扶玉已经等在那里。两人都做了寻常打扮,未带随从,昏黄的灯火映着他们写满忧虑与心疼的脸庞。
“阮阮!”君扶玉忍不住上前一步。
君清阮停下脚步,离他们数丈远,冰冷的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太子殿下,二皇子殿下,深夜相约,有何贵干?深夜来此‘鬼宅’,就不怕沾了晦气,或被我这个‘妖女’连累么?”
“阮阮,别这样……”君沧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我们知道是你。我们……都回来了。”
君清阮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死寂:“所以呢?来看我这个本该死了的妹妹,如今成了神秘组织头子?还是来劝我收手,好让你们的天祈江山稳如泰山?”
“我们是想帮你!”君扶玉急道,“阮阮,你现在的做法太危险了!无差别打击,会树敌太多!那些朝臣,那些势力,并非铁板一块,背后有人在挑拨!你这样正中他们下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