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祈京城,繁华依旧,仿佛北疆的血与火只是遥远边陲的一场噩梦。临街的酒楼二层雅座,沈穗儿独坐窗边,指尖把玩着细腻的白玉酒杯。她已卸去玄甲,换上了宽袖锦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额间那抹红莲印记被她以幻术稍作遮掩,只余淡淡痕迹,更添几分神秘。她望着楼下熙攘人流,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看尽了千帆过尽。
皇宫深处,君郁泽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案头堆积的奏章,字里行间似乎都透着一股焦躁。北疆大捷的消息早已传回,可那个他日夜期盼的身影,却始终杳无音信。探子最后一次确信的回禀,仍是“沈将军”坐镇军中,肃清残敌。
可她为何不归?是对朕心存不满吗?
“摆驾,出宫。”他蓦地起身,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他需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宫墙,哪怕只是片刻。
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带了两个化作普通侍卫的暗卫,换了常服,如同寻常富贵公子般,信步走入京城的烟火人间。然而,喧嚣的市井并未驱散他心头的阴霾,反而更衬得他形单影只。
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这家颇为清雅的酒楼,径直上了二层。目光随意扫过,却在触及窗边那道白色身影时,骤然定格。
那人背对着他,身姿挺拔如松,即便只是静坐,也自有一股难以忽视的气度。白衣胜雪,在略显昏暗的雅间里,仿佛自身能发光。
君郁泽心中微凛:京城何时出了这般人物?
他自认对京中权贵、才俊了如指掌,却对此人毫无印象。多事之秋,任何不明来历的变数,都需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在一旁的空桌坐下,点了壶清酒,目光却锁在那白衣公子身上。
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直接,窗边的人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君郁泽呼吸一滞。那是一张极其俊美的面容,容颜绝色却不显半分女气,眉眼如画,肤色白皙,甚至带着几分文人般的雅致。
“阁下看了许久,可是在下脸上有花?”沈穗儿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
君郁泽被点破,也不尴尬,反而顺势接话,语气是他一贯的冷淡疏离,甚至带上了惯常的毒舌:“花不曾见,只是好奇,何方神圣,在此独饮,姿态倒比女子还要讲究几分。”
沈穗儿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玉石相击,悦耳却没什么温度。她执起酒杯,微抿一口,动作优雅从容:“在下花钱买酒寻乐,还需向阁下报备籍贯出身?至于姿态……”
她眼尾微挑,扫过君郁泽因久坐批阅奏章而略显僵直的肩背,“自是比某些浑身僵硬、仿佛背着千斤重担的人要自在些。”
君郁泽:“……”他竟被噎了一下。这人嘴皮子倒是利索。
他冷哼一声,试图找回场子:“牙尖嘴利。观你形貌,不像习武之人,如今北疆战事方歇,京城鱼龙混杂,小心挨揍。”
沈穗儿放下酒杯,目光坦然地对上君郁泽审视的眼神,语气依旧平淡:“不劳费心。我一不行刺,二不造反,三不……于是她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勾引权贵,有何祸患?倒是阁下,眉宇深锁,印堂发暗,似有郁结于心之兆,长此以往,于寿数有碍。与其操心旁人,不如寻个大夫好好瞧瞧。”
她顿了顿,目光在君郁泽那张俊郎却冷凝的脸上转了一圈。她恢复的记忆庞杂浩瀚,如同烟海,其中确实不乏名为“君郁泽”的身影,有温柔的、有腹黑的、有刚正的、有风流的……甚至还有眼前这种……特别有趣好逗的冷漠版。
君郁泽脸色一黑。他堂堂天子,竟被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小子说印堂发暗、寿数有碍?
偏偏对方语气诚恳,仿佛真在好心建议,让他发作不得。这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还被棉花反弹回来噎了个半死。
“这望江楼的梨花白,名气大过实在,入口绵软,后劲却涩,徒有其表。”
他素来毒舌,此刻更不愿落了下风,冷声道:“观阁下,在此喧嚣之地独饮,不是故作清高,便是别有所图。”
“别有所图?来这醉仙楼,不为饮酒用饭,难道是为普度众生或毁灭世界?阁下的想法,倒是比这酒楼里的招牌菜‘佛跳墙’还要跳脱。”
她语速不快,用词文雅,却字字带刺,将君郁泽的质疑轻飘飘地挡回,还顺带讽刺了对方思维清奇。
君郁泽被噎得一滞,他身为帝王,何时被人如此当面抢白过?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牙尖嘴利。看来阁下不仅衣着特立独行,口舌之利也非常人可及。”
“过奖。”沈穗儿坦然受之,甚至还举杯向君郁泽示意了一下,“比起某些人心中郁结、出口伤人以图发泄,在下觉得,口舌便利些,至少于人于己,都更显……文明。”
她唇角微勾,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听阁下之言,想必是品酒的行家。却不知,怎样的酒才不算‘徒有其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