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郁泽不请自坐,在沈穗儿对面落座,目光依旧紧锁着她,语气带着惯有的冷峭:“酒如人,需得表里如一。初尝凛冽,回味甘醇,方为上品。而非这般,初觉无害,实则……”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暗藏涩意,引人失防。”
沈穗儿替君郁泽斟了一杯酒,动作优雅:“照阁下这么说,那最上等的酒,岂不是该像烧刀子一般,入口便灼穿喉咙,才叫坦诚?”她放下酒壶,迎上君郁泽审视的目光,眼神带着几分戏谑,“可世间多数人,怕是消受不起这份‘表里如一’的烈性。反倒是这梨花白,初尝温顺,后劲微涩,像极了这世事人情——
表面总要过得去,内里的苦涩,自己知道便好。何必一开始就摆出吓人的架势?”
“巧言令色。”
“非也非也,”霁沈穗儿摇头,晃着杯中残酒,“不过是见阁下眉宇深锁,似有郁结于心,故以酒喻事,宽解一二。毕竟,对着好酒发牢骚,好比对着木鱼诉衷肠,都是徒劳。不过看阁下这般警惕,怕是觉得我这陌生人的宽解,也‘暗藏涩意’了?”
君郁泽被噎了一下。他素来冷漠寡言,毒舌多是基于事实的直接抨击,何曾遇到过这般拐弯抹角、却又句句戳在点上的辩才?对方似乎能轻易看穿他强自压抑的情绪,并以此反将一军。
他心中警惕更甚,但那股被说破心事的微恼,以及对方言语中那份超然物外的洞察力,又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觉。
君郁泽并未起身离开,看着眼前的白衣男子,他孜孜不倦地找突破口,“京城风水何时变了,时兴这般打扮?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家中有了白事,出来披麻戴孝。”
沈穗儿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哦,她想起来了,这一世的君郁泽,是那个被她毒死的,现在看起来活得还挺结实,以前还是惜字如金的毒舌,没想到现在话变得这么多了,跟倒豆子一样。
“哦?依阁下之见,身着白衣便是戴孝?那冬日雪落千山,莫非也是苍天为谁举哀?春日梨花遍野,难不成是草木集体守丧?”她轻轻晃了晃杯中清酒,眼神带着几分戏谑,上下打量了一下君郁泽的墨色衣袍,“而阁下一身玄墨,是自觉晦气缠身,想借此压一压?”
君郁泽眸色一沉,“看来不是来吊丧,是来找不痛快的。”
沈穗儿继续从容地为他斟上一杯酒,推至面前,笑意不减:“是阁下先找不痛快的,我无意招惹是非,是非自来寻我,我也没有畏首畏尾的道理。
在下只是觉得,心中若有哀恸,缁衣素服皆是表里;心中若是坦荡,朱紫白衣不过皮囊。就像有些人,锦衣华服,也未必真有一颗济世胸怀;而有些人,布衣草履,或许反怀济世之心。阁下以衣冠断人,不觉得狭隘了些么?”
“阁下高论,倒显得朕……真是在下失礼了。”君郁泽压下心头郁气,语气依旧冷淡,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攻击性,“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京城似乎从未见过阁下这般人物。”
沈穗儿举杯示意,笑容礼貌:“霁延策。江湖过客,一介布衣,恰经宝地,不足挂齿。”
君郁泽带着一肚子闷气,转身下楼。那白衣公子——霁延策,言语机锋犀利,句句戳人肺管子,偏偏又让人抓不住错处,反倒显得自己方才的挑衅小家子气。
就在他即将踏出酒楼门槛的瞬间,鬼使神差地,他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只这一眼,便让他脚步钉在原地,血液几乎倒流。
雅座间,方才那个言辞锋利、气质卓绝的白衣“霁公子”,此刻竟姿态亲密地搂着一个蓝发少年!那少年容貌俊秀,却眼神空洞,仿佛没有灵魂的偶人,乖顺地靠在“霁公子”怀中,任由对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他的发丝。而旁边,那个千娇百媚、之前为他斟酒的女子,正笑靥如花地又为“霁公子”奉上一杯酒,身子几乎要贴上去,神态亲昵得毫不避讳。
方才那番关于“心胸”、“皮囊”的高论言犹在耳,此刻眼前却是这般骄奢淫逸、放浪形骸的景象!
君郁泽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方才因对方辩才而产生的一丝若有若无的欣赏和好奇,瞬间被强烈的鄙夷所取代。好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表面上一副清高孤傲、不染尘俗的模样,背地里竟是这般男女不忌、沉迷声色的货色!
真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他君郁泽,竟然刚刚还在跟这样一个人物浪费口舌?
真是……荒谬至极!
他不再停留,拂袖而去,步伐比来时更显冷硬决绝。心中对那位“霁公子”的印象,已然跌至谷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厌恶与不屑。他却不知,他眼中那“放浪形骸”的画面,不过是葬情在通过接触她补充能量、恢复心智,而妒玉颜天性如此,喜欢黏着沈穗儿罢了。
“玉颜,酒洒了。”沈穗儿轻轻推了她一下,淡淡提醒。
妒玉颜这才“哎呀”一声,娇笑着挪开些许,眼波却依旧缠在沈穗儿身上:“阿策~你偏心。你怎么不推葬情公子呀?”
沈穗儿:“如果你变成他这样,我也不会推你。”
妒玉颜看了眼葬情呆呆愣愣的样子,偃旗息鼓,“还是算了吧。这份福气也就葬情公子一个人受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