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次的背叛、牺牲、求而不得、生离死别。每一次,她都站在绝望的深渊,独自承受着远超常人极限的痛苦。那些痛苦叠加在一起,早已将她的灵魂淬炼得如同寒铁。如今的箭伤、刀痛、法术灼烧,与她记忆中那些刻骨铭心的绝望相比,确实“不值一提”。
“啊——!!!”南轩遇惨叫,这一次,并非源于身体的疼痛,而是灵魂被这庞大的、沉重的、充满负面情绪的记忆洪流冲击得几乎要碎裂。他的意识在无数个“沈穗儿”的悲惨人生中翻滚、沉沦,自身的那些怨恨和痛苦,在这浩瀚的苦海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和可笑。
这些属于沈穗儿灵魂深处的烙印,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南轩遇脆弱的精神上。他的意识在这庞杂恐怖的记忆洪流中,如同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瞬间被撕得粉碎。剧烈的灵魂冲击让他七窍缓缓渗出血丝,最终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几乎在南轩遇灵魂遭受重创、意识崩散的同一时刻,主帐内,刚刚处理完肩上新伤,沈穗儿自梦中醒来猛地捂住了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传来,并非肉体的疼痛,而是灵魂深处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狠狠敲碎了外壳。
那不是梦,是轮回。
她看到了自己作为作为圣鸩灵,执掌法则,清冷孤寂的漫长神生;看到了历劫转世,一次次在爱恨情仇中挣扎、沉沦、陨落;看到了作为沈锦穗,在宫廷中的隐忍与谋划……甚至更多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经历……
那些零碎的、在轮回中被她尘封的前尘往事,此刻清晰地连成一线。喜悦、悲伤、愤怒、绝望、守护、背叛……
不再是零碎片段,而是汹涌的洪流。
她看见赤金熔炉前,自己决绝跃下的身影,烈焰焚身的痛楚如此真实,远胜战场刀剑。
她看见九重宫阙内,自己作为“燕燃月”如何步步为营,如何在君裕泽(无论是异魂还是本尊)复杂难辨的目光中,落下搅动风云的棋子。
她看见更久远的轮回深处,与那袭红衣的藏情之纠缠不休的恩怨,仿佛永无止境的宿命螺旋。
天光微亮时,沈穗儿倏然睁开双眼。她缓缓坐起身,感觉额间一片灼热。
守在一旁的妒玉颜最先察觉异常,惊愕地看向她:“将军,您的额间、这莲花怎么生生世世跟着你呀……”
沈穗儿抬手,指尖触碰到眉心。那里,一道殷红如血、形似火焰的红莲印记,正悄然浮现,无声地燃烧着亘古的神秘与威仪。
她放下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诧,也无喜悦,只有一片。她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额生红莲、眼神漠然的自己。记忆的融合带来了庞大的信息和无尽的痛,但也解开了许多束缚。
前世对法则的领悟、对力量更深层次的运用,正飞速与今生交融。
“南轩遇如何了?”她开口,声音比往日更添几分清冷威压。
刚入帐鹤丹收回目光,恭敬回道:“藏情之似乎昨夜去过,之后南公子便昏迷不醒,似……灵魂受创极重。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穗儿眸光微闪。藏情之……果然是他。利用共生蛊与南轩遇为引,强行冲开了她记忆的封印。
“不记得了?”沈穗儿重复了一遍,语气淡漠,“忘了也好。那些记忆,本就不是他能承受的。”
她起身,走向南轩遇的营帐。每踏出一步,周身的气场都愈发凝练、渊深。燕鸩早已守在帐外,见到她额间的红莲印记,皆是一震,随即垂首,神色比往日更加敬畏。
沈穗儿走到榻边,静静凝视着这个阴差阳错、与她命运紧密相连的南陵皇子。她想起自己当初的警告,如今一语成谶。倒也是自作自受。
“看来,”她轻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额间的红莲印记,眼神复杂难辨,“这共生蛊,绑住的不仅是性命,还有……更麻烦的东西。”
南轩遇悠悠转醒,帐顶模糊的轮廓渐渐清晰,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绵软无力,却奇异地没有之前那种烈火焚心或蚀骨剜肉般的剧痛。他茫然地转动眼珠,视线在温柔的鹤丹与冷淡的沈穗儿脸上来回扫过。最终落在沈穗儿脸上。
那身影……玄甲,墨发,肩背的线条利落而熟悉。一股没来由的、混杂着愧疚与依赖的情绪涌上心头,他几乎未经思考,干裂的嘴唇微动,沙哑地唤出声:“霁霖……?”
是那张他记忆碎片中反复出现的脸,沈霁霖的脸。可当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南轩遇心底却泛起一丝微妙的异样感。那眼神太沉静,太深邃,像结了冰的深湖,不见记忆中的灼灼光华。
“霁霖……”南轩遇又喃喃了一遍,像是在确认,随即更大的茫然笼罩了他,“我……我是谁?”
沈穗儿挑了挑眉,那张属于“沈霁霖”的脸上露出一丝无语的神情,她轻轻“呵”了一声:“头一次见到记得别人,却忘了自己是谁的失忆方式。”
她侧头问侍立一旁的鹤丹,“你不是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鹤丹温润的脸上也闪过一丝困惑,恭敬回道:“将军,共情术冲击巨大,他意识海一片混乱,按理说是全忘了。这……或许是记忆深处最执念的碎片残留?”
沈锦穗没兴趣陪一个失忆的偏执狂玩“猜猜我是谁”或者替身游戏。她时间宝贵,没空敷衍。
看着南轩遇那双褪去阴鸷、只剩下纯粹迷茫的眼睛,她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点麻烦。“我是霁延策,沈霁霖的双生哥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南轩遇,“至于你是谁,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沈霁霖捡回来的撞坏了脑子的倒霉人士吧。”
一直像背景板一样安静记录着南轩遇生命体征的葬情,能量不足,此刻抬起头,那双缺乏情绪波动的眼睛里透出纯粹的疑惑,像卡顿的机关:“将军,您为何提供虚假信息?”
在他基于事实的逻辑库里,将军就是沈穗儿,不是霁延策。
沈穗儿面不改色:“哪假了?我难道不是霁延策吗?”
她目光扫向帐内另外两个知根知底的毒灵。
燕鸩抱着臂,冷哼一声,算是默认。鹤丹则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却肯定:“将军确是霁延策。”他们见证过她作为霁延策搅动风云的岁月,这个身份对她而言,并非虚言。
南轩遇虽然失忆,但基本的逻辑还没丢,他皱起眉,捕捉到不对劲的地方:“他哥哥……不跟他同姓沈?”
沈穗儿眼皮都没抬一下,敷衍得极其明显:“不都有个‘霁’字吗?”
话音刚落,帐内的毒灵们反应出奇地一致。葬情虽然困惑,但基于“将军所言即事实”的最高指令,选择沉默。
妒玉颜掩唇轻笑,眼波流转:“是呢,一听就是亲兄弟。”
鹤丹微笑颔首,燕鸩也“嗯”了一声。
瞬间营造出一种“所有人都觉得这很合理”的诡异氛围。
南轩遇被这强大的共识弄得有点懵,潜意识里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对,但混乱的记忆和虚弱的身体让他无法深究,只能勉强接受这个设定。他更关心另一个问题:“那……沈霁霖呢?”
这个名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带着说不清的歉疚和挂念。
沈穗儿已经低头查看军报,闻言头也不抬,随口应道:“被我送去回炉重造了。”
可这话听在失忆的南轩遇耳中,结合刚才“双生哥哥”的设定,以及自己心底那份莫名的沉重愧疚,直接被解读成了最可怕的意思——“被我送去投胎了”。
他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声音都带了颤:“你……你把他杀了?!”
沈穗儿这才抬起眼,看到南轩遇那副如遭雷击、仿佛自己是弑亲禽兽的眼神,顿感无语。她放下军报,走到他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是你杀的。别以为失忆了就能乱甩锅。”
轻飘飘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进南轩遇混乱的意识深潭。“是你杀的”……这四个字反复回荡,砸得他头晕目眩,心底那股莫名的愧疚感瞬间有了着落点,他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记忆碎片来支撑,只剩下无边的心虚和恐慌。
他只是颓然地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整个人蜷缩起来,独自在角落扮蘑菇,散发着浓郁的无助和自闭气息。
沈穗儿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失忆有失忆的好处,至少现在这个只会扮蘑菇的南轩遇,比之前那个阴郁偏执、总想拉着她一起痛的麻烦家伙,要好应付得多。
“看好他。”她淡淡吩咐了一句,转身离开了营帐,留下一帐的毒灵和那个沉浸在“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杀霁霖?霁霖是谁?”的思考中的南轩遇。
沈穗儿恢复记忆后已经不需要剑走偏锋的打法了,以一己之力让天师团团溃败,死的死,逃得逃,失去了主心骨和超凡力量的支撑,本就军心涣散的六国联军更是土崩瓦解,或降或逃,持续一年的战乱,竟在短短数日内尘埃落定。天祈边境迎来了平静、或者说,各国都赢来了短暂的平静。
当真正的沈霁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赶回边境大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营寨井然有序,士兵们脸上带着疲惫却松弛的神情,胜利的旗帜在风中舒展,仿佛他离开这段漫长岁月里的惨烈厮杀,都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他心中牵挂战事,更牵挂那个代替他坐镇军中、稳定军心的人。他径直走向中军大帐,守卫的士兵见到他,脸上露出惊喜,并未阻拦。看一眼,他们就知道这位才是如假包换的沈霁霖。
掀开帐帘,沈霁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沙盘前的背影。
然而,当那人闻声转过身时,沈霁霖愣住了。
那张脸,的确是自己的脸,分毫不差。可那双眼睛,深邃沉静,带着一种他从未有过的威仪。额间生着一簇殷红如火焰燃烧的莲花印记,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异。
那样的纹样他只在穗儿额间见过。
“你是……?”沈霁霖迟疑地开口,心中充满疑惑。军中易容高手虽多,但能将神态气质都模仿到如此以假乱真地步的,他从未见过。
她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此刻面容一般无二、却透着纯粹困惑的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答道:“你哥,霁延策。”
“噗——”一旁的妒玉颜没忍住,笑出了声,她袅袅婷婷地走过来,嗔怪地看了沈穗儿一眼,“穗儿,他都回来了,你就别演了。这戏还没唱够呢?”
沈穗儿瞥了妒玉颜一眼,倒也干脆,周身气息微微流转,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面容身形在众人注视下缓缓变化,恢复了女儿身,只是那身玄甲未换,额间的红莲印记依旧醒目。她淡淡开口:“回来了?”
沈霁霖看着瞬间从“兄长”变回妹妹的沈穗儿,眼睛一亮,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无比的笑容,带着几分讨好和依赖,开口喊道:“哥哥~”
这一声“哥哥”叫得是毫不犹豫,滑溜无比。
沈穗儿对他这套再熟悉不过,眉梢微挑,直接戳破:“有事求我?”
沈霁霖语气带了几分小心:“那个……我听说,你抓了南陵的七皇子,南轩遇?我……”
沈穗儿脸上的些许暖意淡了下去,她看着沈霁霖,目光锐利如刀,声音也冷了几分:“霁霖,你想原谅他,是你的事。但你不能替那些因他背叛、因他算计而枉死的天祈将士原谅他。他手上沾满了天祈人的血。该如何决断,你想清楚。”她的话意味深长,暗示的处置方式再明显不过。
沈霁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他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神变得认真而复杂:“穗儿,我明白。我不会保他,他的处置,自有裁定。但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也不会亲手杀他。”
沈穗儿问:“他背叛你,害你九死一生,你一点也不恨?”
沈霁霖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豁达:“战场上,各为其主,立场不同罢了。他对我这个‘朋友’有几分真心,我不知道,或许从一开始就是算计。但我对他,是真心真意相交的。这份真心,不该染上他的血。。”
他看着沈穗儿,眼神清明:“该怎么处置,按律法,按军规,或者……由你决定。我绝不干涉。只是,别让我亲手去做。”
沈穗儿凝视了他片刻,她只看到了一片坦荡和坚持。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听不出喜怒:“人在后营,被鹤丹看着。自己去见他吧。”
沈霁霖如蒙大赦,脸上又露出了笑容:“谢谢妹妹……”说完,转身就迫不及待地朝后营跑去。
沈穗儿看着他匆忙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妒玉颜凑过来,低笑道:“你这哥哥,倒是心大得能跑马。”
沈穗儿望着帐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悠远:“不是心大,是底色干净。由他去吧。有些结,总需他自己去解。”
后营
南轩遇靠坐在简陋的床榻上,手腕上已不见了那叮当作响的银链,但周身气穴仍被鹤丹以特殊手法封锁着,让他提不起半分力气,连自残都成了奢望。
葬情刚给他喂完今日份的“十全大补汤”,他正被那诡异的口感折磨得脸色发青,胃里翻江倒海。
帐帘被掀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逆光走了进来。那人穿着寻常的天祈军服,未着甲胄,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却洋溢着一种南轩遇许久未见的、近乎没心没肺的轻松笑意。
“杜鹃!”沈霁霖开口,语气熟稔得仿佛他们昨日还在一起饮酒,而非经历了背叛与生死相隔。
南轩遇猛地抬头,瞳孔微缩。“十全大补汤”其实还是很有疗效的,他记忆已然恢复,但忘却了共情溯魂术中目睹过的一切。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对眼前之人做了什么。这声突兀的、带着调侃的旧称,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外壳。他习惯性地反驳:“说了多少次,是子归!不是子规!……你怎么没死啊?”
沈霁霖仿佛没看见他瞬间僵硬的脸色,自顾自地走到榻边,很是自然地拉过唯一的一把椅子坐下,翘起腿,笑道:“我刚回来,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啊?”
南轩遇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带着冰冷的讽刺:“是你哥说你死了。”
“哦,延策哥哥啊,”沈霁霖摸了摸下巴,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本将军在阎王那儿开了扇后门。怎么样,子归,叫声‘哥’来听听,我让延策哥哥也给你行个方便,开个后门?”
南轩遇心头一动,捕捉到那微妙的词汇:“你说开后门……是放了我的意思?”
沈霁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摇了摇头:“不是。是赐毒酒。留个全尸和身为皇子的体面。”
希望破灭,南轩遇的心沉了下去,却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解脱。
他盯着沈霁霖,试图从那双依旧清亮、却似乎沉淀了些什么的眸子里找出恨意,最终却失败了。他忍不住问:“你当真一点都不恨?”
沈霁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怎么都问这个问题?穗儿也这么问。”他看向南轩遇,眼神坦诚,“怎么可能不恨?你算计我,害死我那么多同袍,我也是人,有血有肉,自然会恨。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这恨意的程度,或许还不够让我心性大变,变成另一个陌生的人。”
他忽然向前倾了倾身体,压低了声音,“子归,你知道如果此战,穗儿没有来,我会变成什么样子吗?”
南轩遇一怔,下意识地摇头。
“我会变成你想看到的样子。”沈霁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眼底掠过一丝极快极深的阴影,那阴影沉重得与他此刻轻松的表象格格不入。
他想起了师父那句话——如果穗儿没有出现在这,他也将赢得此战,却要耗费十四年光阴,踏着同袍累累白骨,尝尽人间至痛,最终成为那个让敌人“闻风丧胆”的“冠华将军”。而“闻风丧胆”这四个字背后,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不敢深想。
“天师视人命如草芥,手段狠毒。”沈霁霖的声音低沉下来,“应该说,此战若无穗儿出现,便是另一番光景。参与此战的所有人都不会好过。”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南轩遇看着沈霁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豁达的青年,身上似乎背负着一些他无法想象的沉重东西。
良久,沈霁霖才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子归,其实在另一个结局里……就是穗儿没有出现的那个结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