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直地看向南轩遇的眼底,“你也背叛过我,但最终……你也选择与我联手对抗天师了。”
南轩遇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霁霖。另一个结局中,背叛之后……在尸山血海的未来里联手?
沈霁霖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恢复了那副轻松的模样:“好了,看你还能呛声,精神头不错。好好‘休养’吧,杜鹃皇子。”
留下南轩遇一个人僵在原地,心中波涛汹涌。沈霁霖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无数混乱的涟漪。恨意、愧疚、对那个未知“另一个结局”的惊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联手”二字的奇异触动,交织在一起,让他本就混乱的心绪,更加不得安宁。
而那“十四年”与“闻风丧胆”的真正份量,沈霁霖终究还是未能言明,他无意成为冠华将军,然若穗儿未曾至边境,为护所爱所念,他又不得不成为冠华将军。
北疆的朔风卷着砂砾,吹得军旗猎猎作响。战事虽暂告段落,但溃逃的天师如同隐入暗处的毒蛇,不知何时会再度反噬。肃清余孽、镇守边疆、安抚归降的六国军民,千头万绪,皆需有人主持。
中军帐内,沈穗儿已换下戎装,着一身素色锦袍,额间那抹红莲印记却愈发衬得她面容清冷,气质卓然。
燕鸩看她这副模样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那个……公子,天祈京城里有诸多重生者、异世魂……你这模样回京……”真的会吓死人的。
沈霁霖站在沈穗儿面前,亲手帮她理了理并并不存在的衣领褶皱,动作自然熟稔。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仿佛能驱散北疆寒意的明朗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穗儿,都安排妥当了,这边有我,你放心回去。京城那潭水,比战场上可浑多了,你自己当心。”
沈穗儿微微颔首,对他办事,她向来是放心的,即便知道他心性过于赤诚,有时难免吃亏,但北疆需要他这份赤诚来稳定人心。“你也当心,那些天师诡计多端,不可轻敌。”
“知道啦,”沈霁霖笑着应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摸了摸鼻子,语气带着几由衷的感叹,“说起来……我是真没想到,我们家穗儿一个人,就能当我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全给包圆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让沈穗儿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沈穗儿横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就你话多”的意味,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弯了一下:“怎么,嫌我一个顶四个,占了你兄弟姐妹的名额?”
“哪能啊!”沈霁霖连忙摆手,笑容灿烂,“我这是骄傲!我家穗儿就是这么厉害!一个顶一群!”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真诚,“就是……辛苦你了。”
他知道,有许多事情和重负都是她一个人在扛。
沈穗儿看着他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心中微暖,面上却依旧淡然:“少贫嘴。守好北疆,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忙。”
“遵命!‘延策哥哥’!”沈霁霖笑道。
沈穗儿无奈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沈霁霖那张永远带着暖意的笑脸。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军营,朝着京城的方向而去。
沈霁霖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在尘土尽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责任感。他转身,望向北方辽阔而苍茫的天空,那里或许还潜藏着未尽的烽烟。
“一个顶四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大步走向校场,背影挺拔如松。“太累了……”
京城的暗涌既由穗儿去面对,那北疆的风雪,将由他来扛。一起护住他们共同在意的一切。
另一边
“不对劲……”霜月天师喃喃,眼中尽是困惑,“她既已恢复记忆,想起天祈皇帝多次辜负她、伤她,就算不反过来报复,也该袖手旁观才是!为何还要为天祈征战?帮这君家的江山?”
藏情之侧立在一旁,红衣在朔北的风中翻飞。
“或许,我们都想错了,我们以为,她忆起前尘,便会恨屋及乌,将天祈视作仇雠。但我们忽略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轻轻伸手仿佛在触摸无形的因果线:“她生生世世,几乎都投生于天祈。这片江山,这个皇朝,见证了她最初的懵懂,承载了她最炽烈的爱恨,浸透了她最缜密的心血。朝堂的风云变幻,哪一场没有她落子的棋局?”
藏情之看向霜月,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以为的天祈,是君家的天祈。但在她眼中,这天祈……或许早就是她沈穗儿的私产,是她用无数轮回经营起来的‘领域’。你可以说她怨恨天祈皇帝,可以说她厌弃宫廷倾轧,但这份恨与厌,是‘家事’。”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道身影,语气变得复杂:“试问,你会因为厌恶家中的某个摆设,就任由外人闯进来,将你的整个家宅砸烂烧毁吗?”
霜月瞳孔微缩,终于明白了藏情之话中的含义。沈穗儿守护的,从来不是君姓皇权,而是“天祈”这个她经营了无数世的概念,这片深深烙印着她个人印记的土地。这里的兴衰荣辱,只能由她来主导,由她来定义,绝不容外人染指、破坏。
霜月倚着斑驳的石壁,指尖把玩着一缕幽蓝色的灵火,火光映照着她半边清冷的脸庞,另一半隐在阴影里。她斜睨着不远处同样气息未稳的藏情之,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藏公子,先前信誓旦旦,说要找她清算宿怨,报轮回之仇。如今她就在眼前,怎么不敢去了?”
灵火在她指尖跳跃,像极了嘲弄的眼神。
藏情之抚平身上红衣的褶皱,他倒也不恼,甚至没什么惭愧之色:“打不过。怕被她一巴掌拍死。”
回想起沈穗儿额间红莲燃起、周身气息渊深如海的模样,藏情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深的忌惮。恢复全盛时期力量的沈穗儿,再加上那一肚子算计,硬碰硬纯属找死。
霜月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指尖灵火“噗”地爆开一小团光晕:“呵,你也真厉害。兜了这么大一圈,处心积虑引动共情溯魂术,没把她削弱分毫,反而像是给她送了份‘大礼’,让她变得更难对付了。”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藏情之眉头微蹙,似乎也有些郁闷,辩解道:“记忆是记忆,能力是能力!我怎么知道她恢复那些陈年旧事的同时,被封印的力量也会瞬间解封归来?”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本以为最多是精神冲击,没想到是全面升级。
“……”霜月沉默了一瞬,才用无语的语气评价道,“……真是头脑简单。”
她似乎懒得再跟藏情之在技术问题上纠缠。
藏情之被她这态度激起了几分火气,反唇相讥:“你厉害,你怎么不去杀她啊?光在这里说风凉话。”
霜月天师缓缓站直身体,幽蓝灵火没入掌心,她看向阴沉的天色,语气飘忽而冰冷:“我去做什么?我要的是沈穗儿灭天下,又不是我要灭沈穗儿。”
藏情之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挑了挑眉:“没事你灭什么天下?天下跟你有仇啊?”
“沈穗儿,疯是疯了点,行事利益至上,冷漠寡情,但她的‘利益’和‘目标’,从来都局限在她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或是她划定的‘领域’内。几时见过她无缘无故祸及天下苍生?你指望她帮你灭天下?霜月,你的目标定歪了吧?”
藏情之虽然与沈穗儿结怨,但几世轮回,对她的行事逻辑却看得分明。
霜月天师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久到藏情之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幽幽开口:“……但她祸及自己时,从来毫不犹豫。若非如此,你们根本永远赢不了她。”
藏情之瞳孔微缩,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我们’?永远?你不是这一世才认识她的?”
霜月转过头,对他说:“所有踏入尘世的妖魔神灵……来杀她的、企图拉拢她的、想让她万劫不复的、甚至是来帮她的……都很早就‘认识’她了。”
藏情之心中巨震,也不管霜月会不会说实话,下意识就追问:“那你的立场?”
霜月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算帮她的吧。”在藏情之惊愕的目光中,她缓缓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刀刃,“要恶,就恶得彻底。要疯,就疯就疯到极致。”
霜月:“她今日回天祈皇城了。”
二人默契地看向天祈皇城方向,各自消失在原地。
——
藏情之小番外:棋局与耳光
霁延策的身死,沈穗儿身份的揭露,如同一场席卷一切的飓风,将藏情之长久以来的认知搅得天翻地覆。
最初的震怒、不甘与那种被命运戏弄的荒谬感过后,一种更加微妙、更加令人坐立难安的情绪,如同春雨后的苔藓,悄悄爬满了他的心间——
是尴尬。
一种恨不得穿越回去掐死当时那个口若悬河的自己的、深入骨髓的尴尬。
他独自一人坐在自己那间布满禁制、隔绝外界的小院里,血色的眸子盯着石桌上纵横交错的棋盘格,眼前浮现的,却是昔日与霁延策对弈的场景。
那时,霁延策总是一副病恹恹、仿佛下一刻就要咳血的样子,指尖夹着黑子,落子却精准狠辣,带着洞悉一切的冷静。而他,藏情之,常常在一旁看得心急,忍不住出言点评,更多时候,是口无遮拦地……骂沈穗儿。
“啧,这步棋走得,跟沈穗儿那个疯女人一样,不讲道理!”他曾拍着桌子,对着霁延策抱怨。
“要我说,你就该学学沈穗儿那套阴险的,以毒攻毒!她不是最擅长玩弄人心吗?”
甚至,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怂恿:“哎,我说霁相,反正那妖妃现在也在宫里,你不如……使点美男计?去勾引勾引她?说不定能骗取造化千岁。”
他现在都能回忆起自己当时那副“机智过人”的嘴脸!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霁延策是什么反应?
那人似乎总是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可能闪过的任何情绪,只是用那副惯有的、清冷又略带疲惫的嗓音,淡淡地“嗯”一声,或者不置可否地敲敲棋盘,提醒他:“该你落子了。”
现在他全明白了!
那哪里是默认或无奈?那根本就是看傻子一样的沉默!是幕后黑手聆听台上小丑蹦跶时的那种饶有兴味的平静!
“我t……”藏情之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把脸,血眸中满是羞愤交加的火光。他居然在分身面前,滔滔不绝地教正主怎么去对付正主自己?还出谋划策让人去“勾引”自己?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
更让他憋闷的是,他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下棋。
霁延策喜欢自己跟自己下棋,他曾撞见过几次,只觉得这人孤僻成性。
被囚后,妖妃沈穗儿喜欢找新帝霁延策下棋,他曾以为是棋逢对手。
可现在他懂了,沈穗儿就是霁延策!那所谓的“对弈”,根本就是她自己左手跟右手下!是自己与自己的对话,是意志的左右互搏!
霁延策还总喜欢在棋局关键处,抬眸淡淡地问他一句:“藏公子,你猜,这一局,是‘朕’会赢,还是‘燕妃’会赢?”
他每次都会认真分析,押注一方,然后……每次都错!
那两人还会同时抬头看他,眼神如出一辙的平静,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围观的大傻子!
现在他恍然大悟,那根本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赤裸裸的戏弄!无论他猜谁赢,执棋者都是同一个人!那人就在他对面,看着他绞尽脑汁地分析“两个”根本不存在对立的棋手,看着他一次次落入言语的陷阱,恐怕心里早就笑疯了!
“沈穗儿!杀千刀的……”藏情之低骂一声,感觉额角的青筋都在蹦跳。
还有更绝的。
他想起有一次,自己不知死活地去挑衅沈穗儿,结果被那女人毫不留情地打成重伤,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奄奄一息。是霁延策“恰好”给他留了门,将他救回,为他疗伤。
他当时还对霁延策心生感激,觉得这病秧子虽然心思深沉,但到底还算有几分“同道之谊”。现在想来,那根本就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而他还傻乎乎地对那个“给甜枣”的感恩戴德!
他像个跳梁小丑,在别人精心搭建的舞台上,卖力地表演着愤怒、算计、甚至偶尔的感动,而舞台的掌控者,始终带着那张冷漠或病弱的面具,在幕后静静欣赏。
“沈穗儿……霁延策……”藏情之咬着牙,念着这两个如今已合二为一的名字,最终却像泄了气的皮球般,瘫倒在石椅上,望着天空,发出一声长长地、充满了无尽懊恼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彻底碾压后的无力叹息。
“这辈子……真是栽你手里,栽得彻彻底底了。”
“沈穗儿……霁延策……”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的叹息。
“这盘棋,从始至终,都只有你一个人在下。”
“而我……呵,连个看客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被你随手拨弄的棋子,还自以为跳出了棋盘外。”
久之,怒气与怨恨因醉意退散,想起他每次口无遮拦地痛骂沈穗儿时,霁延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他当时误读为“同感”的复杂情绪如今想来,那或许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叹息与纵容。
想起霁延策偶尔在只有他们二人时,会卸下些许清冷面具,流露出极淡的、与病弱身躯不符的温和,甚至在他因旧伤发作时,默不作声地推过来一杯恰到好处的暖茶。
如果他当时能放下……
放下对“沈穗儿”这个名字所承载的、跨越轮回的怨恨与不甘。
放下那份“必须赢她一次”的执拗心气。
如果他只是将霁延策,当作“霁延策”来看待……
那么,那个运筹帷幄、算无遗策的霁延策,,或许真的会对他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
因为霁延策这个身份,本就是沈穗儿所有化身中,最接近“温柔”与“守护”的存在。他虽步步为营,处心积虑,却也将所有的耐心与温度,都给予了初元帝君裕泽,为他铺路,为他牺牲,无怨无悔。
而这份“温和”,本可以有一丝,映照在藏情之身上。
他本可以成为“例外”,不必是爱侣,或许能成为唯一的、知晓她全部秘密的“知己”。
那是沈穗儿唯一一个、愿意收敛所有锋芒,只展现出“陪伴”与“守护”一面的身份。这份温和,是初元帝独有的待遇,却本可以因为藏情之的“放下”,而对他透出一缕微光。
可惜,没有如果。
他的执着,他的怨恨,他每一次充满试探与攻击的靠近,都像是在不断提醒着她:看对你充满威胁的“藏情之”。
她在他面前,只能永远是那个需要全力应对的、危险而复杂的“整体”沈穗儿。
最终,他收获的,只能是棋局终了时,那句充满疏离与终结意味的——“藏公子,你终究,又栽在我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