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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八)(1 / 2)

霁延策半倚在软榻上,指尖夹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在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连日称病不朝,外界关于他与帝妃之争的流言早已沸反盈天,他却似乎安之若素。

藏情之百无聊赖地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天色,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寂静,语气里带着几分唯恐天下不乱的戏谑:

“我说,霁丞相,你这病……打算装到什么时候?准备何时去上朝,会一会你那两位风头正劲的对手啊?”他转过头,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可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霁延策眼睫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不去上朝,藏公子,你急什么?”

藏情之嗤笑一声,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俯身逼近霁延策:“我急?我自然是急着想看一场好戏!想看看你这运筹帷幄的棋手,会如何应对沈穗儿的步步紧逼,还有那个被你‘惯’得愈发不知天高地厚的皇帝的打压!定然精彩绝伦!”

霁延策缓缓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藏情之写满亢奋的脸上,平静地问:“那你希望看到谁赢?”

藏情之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希望?我当然是希望——最好两败俱伤!”

这个答案让霁延策感到意外,他顺着问道:“为何?”

藏情之直起身,抱臂而立,神态倨傲,理由却说得理直气壮:“这还不简单?你若是败在沈穗儿手里,以她那斩草除根的性子,你必死无疑,绝无活路。那我岂不是少了个有趣的‘朋友’?”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偏执的暗芒,语气也变得阴冷,“可若是沈锦穗败了……那也不行!她只能败在我手里!她的命,她的骄傲,只能由我来亲手折断!”

他看向霁延策,笑容变得恶劣而期待:“所以啊,你们斗得越凶,伤得越重,我越是乐见其成。等你们都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之时,才是我出场收拾残局的最佳时机。”

霁延策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待藏情之说完,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藏情之兴奋而残忍的注视,问出了一个轻飘飘的问题:“若是,无一生还呢?”

藏情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逼近一步,凝视着他:“霁延策,你到底是早就知道了某种注定的结局,还是正在一手促成这个‘无一生还’的结局?!”

霁延策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弧度,那笑意浅得如同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有些失态的藏情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藏公子,怎么不继续说了?”

藏情之被霁延策那副高深莫测、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骂了一句“病狐狸”,转身欲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霁延策平淡无波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轻轻打破了沉寂:“藏公子若是觉得近日无聊,乏善可陈……”

藏情之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只听得霁延策继续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病弱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道:“今夜宫中设宴,想必会有一场不错的好戏上演。”

藏情之猛地转过身,那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气的猎豹,所有的烦躁顷刻间被浓烈的兴趣所取代。他紧紧盯着依旧从容不迫的霁延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充满期待的笑容:“哦?宫宴?好戏?”

他几步走回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追问:“是你亲自登台主演,还是……你又为谁搭好了戏台,只等角儿入场?”

霁延策闻言,只是微微抬起眼睫,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莫测的幽光。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藏情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藏公子亲临一观,便知分晓。”霁延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带着钩子,牢牢抓住了藏情之全部的好奇心,“或许,比你我预想的都要精彩。”

藏情之直起身,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憋闷,眼中燃烧着兴奋的光芒:“既然如此,这热闹,这岂有错过之理?”

说完,他不再停留,红衣一闪,如一道血色的影子般消失在门外,空气中只留下他带着兴奋余韵的笑声。

宫廷夜宴,觥筹交错,大殿之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和富丽的景象。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几处席位的暗流却格外引人注目。

叶缈月(双眼蒙着素白绸带,却精准地将脸转向身旁的霁延策,语气带着娇嗔的委屈:“阿策~眼前一片漆黑,这满桌珍馐,我都看不见呢。”

霁延策正端着一杯清酒,闻言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所以呢?”

叶缈月凑近了些,吐气如兰:“所以……你要帮我夹菜呀。”语气理所当然。

霁延策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更显苍白,慢条斯理地回道:“缈月,别忘了,我也是个需要人照料的病患。”

叶缈月眨了眨“看不见”的眼睛,从善如流,笑靥如花:“那正好呀!我喂你!我们病弱夫妻,正好互相扶持嘛!”说着便拿起银箸,作势要夹菜。

霁延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无奈:“你不是看不见吗?”

叶缈月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逻辑堪称无敌:“阿策,这根本是两码事!我看不见,跟我心里想喂你、照顾你,有什么冲突吗?”

霁延策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片刻:“我有手,可以自己来。不用你喂。”

叶缈月立刻撅起嘴,扯住霁延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撒娇道:“阿策~你看这大殿之上,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呢,你就当给我个面子,配合一下嘛,好歹我也是个公主呀。”

霁延策的目光扫过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周遭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终是妥协般地拿起公筷,为她布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菜,放入碗中,语气依旧清淡,却带了一丝纵容:“好,依你。”

叶缈月立刻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子。两人之间这番互动,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对恩爱默契、病弱相依的夫妻,羡煞旁人。

不远处帝王主位上的沈锦穗,红唇微勾,侧过身,对身旁心不在焉的君裕泽要求,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侍听清:“陛下,臣妾想吃那道白玉蹄花,您帮臣妾夹过来。”

君裕泽的视线,正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霁延策和叶缈月那刺眼的“恩爱”画面上,胸腔里那颗属于原主的心脏,正因为那份深埋的、求而不得的执念而阵阵绞痛。沈锦穗的请求在此刻听来,分外刺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股迁怒的烦躁,脱口低斥:“你自己没长手吗?!”

这话声音虽压得低,但语气中的不耐与冷硬却清晰可辨。

沈锦穗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她身体未动,目光却锐利如刀,斜睨着君裕泽,用气音冷冷提醒,每个字都像冰锥:“陛下,昏君该怎么演,你心里是真没点数吗?”

她眼神意有所指地扫向霁延策的方向,“看看人家丞相那边,戏做得多足?你这点配合都做不到?”

“提他作甚!”君裕泽被戳到痛处,心口那阵绞痛骤然加剧,脸色一白,语气更加恶劣,“朕看见他就来气!”

他嘴上虽硬,但理智却知沈锦穗所言不虚。他强忍着心头的翻涌与不适,深吸一口气,终究是阴沉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筷子菜,重重地放进沈锦穗面前的碟子里,动作粗鲁,毫无温情可言。

沈锦穗看着碟中那堆毫无卖相的菜肴,又抬眼看了看君裕泽那副憋屈又恼怒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并未动筷,只是重新挂上那副慵懒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冷厉从未存在过。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觥筹交错间,一道道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高居上首、宠冠六宫的燕妃。

终于,素来与沈锦穗不睦的德妃按捺不住,率先发难。她端起酒杯,笑意盈盈,话语却如淬毒的匕首:“早就听闻燕妃妹妹舞姿卓绝,冠绝京城。今日盛宴,妹妹何不献舞一曲,让我等姐妹也开开眼界,沾沾光呢?”

她话音一顿,掩唇轻笑,语气中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只是不知,妹妹所学,是燕赤王庭的端庄仪态,还是……那些风月勾栏里的魅惑手段?可莫要失了天家体统才好。”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仿佛滞涩了片刻。众妃嫔皆屏息凝神,等着看好戏。这已近乎当面的羞辱,将一国和亲公主比作勾栏女子,恶毒至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沈锦穗身上,看她如何应对。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君裕泽的态度。

他并未如众人预料般出言维护,反而慵懒地靠向龙椅,指尖轻敲扶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顺着德妃的话说道:

“诸位不是一直不信朕所言,说朕的爱妃能歌善舞,风华绝代吗?”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锦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看戏般的挑衅,“今日正好,就让朕的燕妃,让你们好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他这话,看似褒奖,实则是将沈锦穗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逼她不得不应战,而且必须赢得漂亮,否则便是坐实了“徒有虚名”或“手段低劣”的污名。

沈锦穗闻言,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寒冰,但面上却绽开一个比德妃更明媚、更妖娆的笑容。她缓缓起身,红衣似火,目光流转间,竟带着一种睥睨全场的傲然:“既然陛下与德妃姐姐如此盛情,臣妾……却之不恭。”

她并未走向殿中,而是莲步轻移,径直走向御座之上的君裕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君裕泽的衣袖,一双媚眼如丝,紧紧锁住他的眼眸,红唇轻启,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只是……独舞未免无趣。陛下既说臣妾舞姿绝世,何不……与臣妾共舞一曲,让众人看看,何为真正的……天作之合?”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无质、却强大无比的媚术之力已如潮水般涌向君裕泽!

君裕泽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身体竟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他想抗拒,想呵斥,可四肢百骸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随着沈锦穗的节奏而动。在外人看来,却是皇帝对燕妃宠爱到了极致,欣然应允,携手步入殿中。

乐师们见状,慌忙奏起缠绵悱恻的乐曲。

一时间,殿内只见红衣妖妃身姿摇曳,如烈焰灼灼,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旋转都散发着蚀骨魅惑;而玄衣帝王虽动作略显僵硬,却也被迫配合,两人身影交织,竟诡异地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契合感。

沈锦穗的舞,并非柔媚,而是带着一种锋芒与力量,将所有人的目光牢牢吸附。她不仅是在跳舞,更是在示威,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陛下不仅宠我,更能为我所控!

一舞终了,沈锦穗以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姿态倚在君裕泽怀中,气息微喘,眼波横流,风光无限。而君裕泽,虽已恢复部分神智,脸色却难看至极,一半是舞动的喘息,一半是极致的屈辱与惊怒。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德妃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沈锦穗轻轻推开君裕泽,环视全场,嫣然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现在,诸位可看清楚了?本宫的舞,是能舞动乾坤的舞。德妃姐姐?”

殿中,沈锦穗那场惊世骇俗、掌控君心的舞蹈刚刚结束,余韵未散。满殿宾客尚沉浸在妖妃魅惑、帝王失态的震撼之中,气氛诡异而寂静。

君裕泽强行压下被沈锦穗当众操控的屈辱与惊怒,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他一直刻意忽视却又无法忽视的角落——丞相席位。恍惚间,他似乎捕捉到霁延策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弧度,像是在笑。

他在嘲笑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瞬间扎穿了君裕泽本就脆弱的神经。被沈锦穗摆布的不满,混合着对霁延策根深蒂固的忌惮,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绝不能独自承受这份难堪!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体内原主残魂因方才共舞而产生的剧烈绞痛,强行挤出一抹看似宽和实则冰冷的笑容,声音响彻大殿,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扭转:“好!爱妃一舞,果然动人心魄!不过,朕记得,丞相大人的琴艺亦是天下一绝,当年先帝在时,亦曾赞不绝口。”

他目光直射向那个病弱的身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今日盛宴,丞相何不也献上一曲,以助雅兴,让朕与诸位爱卿,再忆当年风华?”

这话看似邀请,实则是逼宫。让一位抱病在身、位极人臣的丞相当众献艺,近乎折辱。

说实在的,宫妃献舞其实无伤大雅,但宴会上高位朝臣献艺的事却极为罕见。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看向始终沉默的丞相。

霁延策闻言,缓缓抬起眼。他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静静看了君裕泽片刻,竟缓缓起身,微微躬身:“陛下有命,臣……遵旨。”

他没有推辞,没有愤怒,只是以一种从容,接下了这份刁难。

侍者抬上古琴。霁延策坐于琴前,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竟似有流光闪过。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一曲《锦瑟》,悠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