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数日,天祈朝堂与后宫便经历了一场剧变。
和亲公主燕燃月,以惊人的速度晋位为“燕妃”,宠冠六宫。赏赐如流水般涌入她的宫殿,奇珍异宝堆积如山,其风头之盛,顷刻间压过了所有妃嫔。
令朝野震动的是,一向勤政的皇帝仿佛换了个人。早朝时常见龙椅空悬,奏折堆积如山,陛下却只顾陪着燕妃流连于上林苑的奇花异草、沉醉于梨园的靡靡之音。
春色正好,湖光潋滟。君裕泽与晋封的燕妃燕燃月并肩漫步在九曲回廊上,身后远远跟着一众低眉顺眼的宫人。
在外人看来,皇帝陛下对这位燕赤公主出身的妃子可谓是宠冠六宫,一连数日罢朝,只为陪她游园赏景,可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活写照。
沈锦穗一身绯色宫装,衬得肌肤胜雪,但她脸上并无多少媚态,反而是一种近乎慵懒的淡漠。她步履从容,目光偶尔掠过湖面,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仿佛眼前繁花似锦、帝王恩宠,都不过是过眼云烟。
“爱妃瞧着这满园春色,可还欢喜?”君裕泽侧过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笑意,声音也放得轻柔,俨然一副深情帝王模样。只有贴近了,才能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丝僵硬和不耐。
沈锦穗闻言,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懒懒地应了一声:“尚可。”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杯白水。
君裕泽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他强忍着把这女人扔进湖里的冲动,继续维持着柔情蜜意:“若爱妃喜欢,朕命人将江南的奇花异草都移栽过来,如何?”
这时,沈锦穗终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只掠过水面的翠鸟身上,随口便道:“那陛下现在就传旨吧,顺便让内务府将湖心那亭子改建一下,夏日也好有个清凉处歇脚。”
她语气自然,仿佛是在吩咐自家仆役,全然没觉得这是在让一国之君做事。
君裕泽额角青筋微跳,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警告:“燕妃!你能不能稍微……委婉一点?带点撒娇的意味?”
他简直要破防,这女人根本不懂什么叫“魅惑”!
沈锦穗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终于正眼看向君裕泽,里面没有半分情意,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她微微歪头,用一种平淡无波的语调,模仿着所谓的“撒娇”:“陛下~臣妾想要江南的花草,还想改建亭子~好不好嘛?”
说完,她自己先轻轻“啧”了一声,仿佛被这做作的语气恶心到了,随即恢复了一贯的淡漠,补了一句:“这样?够不够‘妖妃’?”
君裕泽:“……”
他感觉胸口一阵闷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哪是撒娇?这分明是索命!
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告诫自己:大局为重,大局为重!借她的名头麻痹朝臣、暗中布局才是正事!
“呵……爱妃真是……别有一番风味。”他干笑两声,勉强接住了这诡异的“撒娇”试图演得更逼真些。
两人移步船舫,慵懒地斜倚在铺着软垫的华美画舫船头,一身红衣似火,却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她半阖着眼,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湖水,对周遭的繁花似锦、莺歌燕舞似乎全无兴趣。
君裕泽坐在她身侧,扮演着“沉迷美色、不理朝政”的昏君角色,将一颗葡萄递到沈锦穗唇边:“爱妃,尝尝这新进贡的蜜露葡萄,甜得很。”
沈锦穗眼皮都未抬,只是微微偏头避开,语气淡漠:“腻。”
一个字,干脆利落,将“昏君”的殷勤拒之千里。
君裕泽强忍着把葡萄扔她脸上的冲动,硬是维持着深情人设,自己将葡萄吃了。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拂乱了沈锦穗额前的几缕发丝。她依旧保持着慵懒的姿势,却理所当然地开口,如同吩咐下人:
“陛下,风大了。”
君裕泽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是让他去取披风或者关窗。他额角青筋微跳,压低声音提醒道:“燕妃……你演的是祸水妖妃,不是垂帘听政的女帝!使唤朕……能不能别这么一副理所应当、天经地义的口气?”
沈锦穗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君裕泽莫名感到一股寒意。她红唇轻启,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既是演给暗处眼睛看的‘专宠’,陛下难道不该表现得……事事以我为先,甘之如饴么?若连这点小事都面露难色,这戏,岂不是白演了?”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杀人诛心的话:“还是说,陛下连这点敬业之心都没有?”
“你!”君裕泽气血上涌,差点当场破功。他深吸一口气,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大局为重”、“忍一时风平浪静”,脸上重新堆起虚假的宠溺笑容,起身亲自去取来了织金绣凤的披风,动作“温柔”地披在沈锦穗肩上,手指用力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沈锦穗感受到肩上传来的力道,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顺势往后一靠,几乎半倚在他怀里,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评价:“演技浮夸,用力过猛。陛下,还需精进。”
君裕泽:“!!!”他感觉自己快要内伤了。
这女人简直是我克星!等朕肃清朝堂,朕第一件事就是把她丢进冷宫!不,直接赐白绫!
画舫缓缓前行,在不知情的宫人眼中,是一幅帝妃恩爱、如胶似漆的旖旎画卷。
沈锦穗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盘中晶莹的葡萄,日光透过纱幔,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光晕。
君裕泽坐在她身侧,手持书卷,看似在陪宠妃消闲,实则心早已飞到了宫外正在暗中布局的势力上。这几日他借“沉迷美色,罢朝游乐”之名,确实为自己争取了不少暗中行动的空间。
“陛下,臣妾不喜欢吃葡萄。”沈锦穗眼也未抬,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那碟荔枝,离臣妾太远,劳驾。”
君裕泽捏着书卷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演戏演戏”,将白玉碟子推到她近前:“吃。”
沈锦穗捻起一颗,慢条斯理地剥着,汁水染上她纤细的指尖,她却不急着吃,反而将剥好的果肉递到君裕泽唇边,唇角弯起弧度:“陛下也尝尝?”
君裕泽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指尖和果肉,演了半天也就这一个动作像“妖妃”。
“味道尚可。”他含糊道,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亲密戏码。
沈锦穗仿佛没察觉他的勉强,收回手,用丝帕慢悠悠地擦着指尖,又下了第二道指令:“日头有些晒了,陛下,替臣妾将那边的纱帘放下些。”
君裕泽额角青筋微跳。他放下书卷,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忍住,倾身过去拉扯纱帘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燕燃月,你若实在演不了,让燕元照来顶替一下。”
沈锦穗闻言那双眸子清凌凌的,像浸了寒潭水,没有半分妖妃应有的媚态。
“陛下,”她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既是做戏,何不做得逼真些?宠妃娇纵,帝王溺爱,不正是外人想看到的么?臣妾这般‘理所应当’,才更显陛下‘情深意重’,纵容无度啊。”她顿了顿,补充道,“还是说,陛下连这点场面功夫,都觉得委屈了?”
君裕泽被她这番话堵得胸口发闷。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每次被她这样使唤,他都觉得自己在被反复践踏!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低头趋步上前,禀报有加急军务需陛下亲裁。这本是君裕泽暗中安排的“脱身”信号,他立刻如蒙大赦,起身作势欲走。
沈锦穗却忽然伸手,轻轻拽住了他的龙袍衣袖。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陛下,”她抬眸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说出的话却让君裕泽心底一寒,“国事虽重,可陛下答应今日陪臣妾去西苑看新贡的牡丹的,君无戏言呐。”
她指尖在他袖口轻轻划过,“况且,些许琐事,交给丞相大人处置便是,陛下何须事事躬亲?莫非……是信不过霁相?”
她这话,明着是撒娇挽留,暗里却是在点他,别忘了我们“昏君妖妃”的人设,更别忘了,你罢朝的理由是“陪我”,若此刻走了,前几日的戏就白做了。
同时,更是精准地踩中了君裕泽最想摆脱的“霁延策”这个痛点。
君裕泽脚步钉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看着沈锦穗那双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算计的眼睛,一股强烈的憋屈感和怒火直冲头顶,却又不得不强行压下。他最终重重坐回原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传朕口谕,政务交由丞相霁延策全权处理。”
内侍领命退下。君裕泽扭过头,不再看沈锦穗,显然气得不轻。
沈锦穗则重新靠回软垫,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慵懒地享受着春日暖阳,只有唇角那一丝轻微的弧度,泄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圣宸宫外,李大人又一次吃了闭门羹。赵公公陪着笑脸,说着千篇一律的托词:李大人,您这来的可真不是时候呀……陛下正忙着,不方便见您,您看……要不先回府歇着,改日再来?”
李大人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赵公公!本官连着来了三日,次次你都是这番说辞!陛下到底何时才有空见本官?边关军饷、漕运改制,哪一件不是迫在眉睫的要务!”
赵公公依旧笑眯眯,打太极的功夫炉火纯青:“哎哟,李大人,陛下何时得空,这……奴才一个伺候人的,哪里说得准呀?许是明日,许是后日,总得等陛下尽了兴不是?”
两人正在宫门外争执不下,声音渐高之时,宫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一身红色华服、神色慵懒中带着一丝不耐的沈锦穗缓步走出,目光扫过二人,声音清冷:“何事在此喧哗?”
李大人见到沈锦穗,强忍厌恶,躬身行礼,语气却带坚持:“臣参见燕妃娘娘。臣有紧急国事需面奏陛下,恳请娘娘通传!”
沈锦穗漫不经心地抚了抚衣袖:“陛下累了,正歇着。有什么要紧事,李大人写成奏折,交由本宫代为转呈便是。”
李大人闻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一直以来的不满和轻视瞬间爆发。他直起身,脸上那层“忠臣”的伪装几乎挂不住,语气尖刻,带着赤裸裸的嘲讽:“转呈?娘娘怕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您乃燕赤来的和亲公主,非我天祈嫡系!后宫不得干政乃祖制!奏折乃国之机要,岂容异族女子染指?
陛下近日罢朝废政,沉溺声色,只怕皆是受了娘娘的‘魅惑’吧!臣斗胆直言,娘娘此举,难免让人怀疑是包藏祸心!”
近乎指着鼻子骂她是祸国妖妃了。
沈锦穗听完,笑意未达眼底且泛起一层寒霜。她轻轻抬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大人蔑视天威,口出狂言,诽谤宫妃,藐视圣听。来人——拖下去,杖责三十,以儆效尤!”
侍卫应声上前。李大人顿时慌了,一边挣扎一边嘶声喊道:“你敢!我乃朝廷命官!霁相门下!你敢动我,霁相绝不会坐视不理!”
沈锦穗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如同看一只蝼蚁:“丞相大人何等明睿,岂会出手相救你这等自以为是、自作聪明的蠢货?拖下去!”
三十杖结结实实地落下,李大人被打得皮开肉绽,哀嚎不断。
“丞相!您要为下官做主啊!那燕妃,简直无法无天!她不仅阻拦下官面圣,篡夺批阅奏折之权,下官不过据理力争几句,她便滥用私刑!她……她甚至口出狂言,说根本不将丞相您放在眼里,说您……您不过是病榻上的废人,奈何她不得!丞相,此妖妃不除,国无宁日啊!”
李大人已是皮开肉绽,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哭天抢地地来到了丞相府。他添油加醋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尤其强调燕妃如何“不将丞相您放在眼里”,如何“傲慢无礼”,如何“践踏朝臣尊严”。
书房内,药香袅袅。霁延策靠坐在软榻上,面色苍白,静静听完李大人的哭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直到李大人说得口干舌燥,满怀期待地看向他时,他才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却深邃得让人心慌。
“李大人,”霁延策的声音有些虚弱,却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你当真以为,这宫墙之内发生的种种,本相……真的一无所知吗?”
李大人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丞相明鉴,那妖妃……”
“够了。”霁延策轻轻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今日之事,究竟是你据理力争,还是你蓄意挑衅,你心里清楚。本相念你多年为官,若你肯如实道来,本相或许还会高看你几分秉性耿直。”
他顿了顿,看着李大人瞬间煞白的脸色,缓缓合上眼,挥了挥手,下了逐客令:“看来,是本相多虑了。来人,送客。”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冰水浇头,让李大人彻底僵在原地。他这才明白,自己那点小心思和添油加醋的伎俩,在丞相面前,根本无所遁形。非但没能扳倒燕妃,反而在丞相这里碰了一鼻子灰,丢尽了脸面。
他面如死灰,在仆从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丞相府。
夜深人静,书房内烛火通明。霁延策端坐于案前,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几乎要将他单薄的身影淹没。
他执笔批阅着,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愈发苍白透明,不时掩唇低咳,握笔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显然已到了精力耗尽的边缘。
又一次剧烈的咳嗽后,他不得不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缓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疲惫。他抬眼,看向一旁无所事事、正把玩着一枚玉佩的藏情之,声音因虚弱而有些低哑:“藏公子,可否……劳烦你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