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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赤鸩妖妃,鬼鸩风华(十八)(2 / 2)

那琴音初时清越空灵,如月下幽泉,涤荡着方才舞曲留下的靡靡之音。渐渐地,旋律转入深沉婉转,如泣如诉,仿佛在诉说着某种无法言说的遗憾与追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岁月的重量,敲击在听者的心弦上。

——而这琴音,对于君裕泽来说,却成了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

画面骤然切换。

还是太子的君裕泽(原主),手持一份策论,站在威严的先帝面前,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执着。

先帝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阿泽,朕原以为以你温和谨慎的性子,不会喜欢这般激进、锋芒毕露的策论。”

少年君裕泽抬起头,目光坚定:“父皇,儿臣不喜的,是异想天开、不切实际的文章。但此篇策论,环环相扣,逻辑缜密,滴水不漏,直指时弊,实乃上佳之作!其锐气,源于洞察与自信,而非莽撞。”

先帝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正是这篇策论,让时年十五岁、名不见经传的霁延策,一举夺魁,成为天祈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君裕泽最为倚重的臂膀。

画面再转。

宫门初开,新任状元霁延策奉召入宫觐见太子。他一身素白儒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无半分稚气,唯有经纶满腹的从容与洞察世事的清明。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气质如芝兰玉树,风光无限,哪有一丝一毫如今的病弱之气?

那是他与君裕泽的初见。一眼,便定了君臣,也或许,埋下了更复杂的因果。

——琴音戛然而止。

回忆的潮水瞬间退去。君裕泽(异魂)猛地回过神,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那是原主灵魂深处最汹涌、最无法磨灭的情感冲击——有赏识,有依赖,有并肩作战的岁月,更有无法言说的、复杂难辨的纠葛。

他怔怔地看着殿中那个抚琴后气息微喘、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人,再无法将眼前这病骨支离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白衣胜雪、惊才绝艳的少年重合。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而霁延策,在琴音落定的那一刻,已缓缓起身。他甚至没有看向龙椅上失魂落魄的君王,也没有理会满殿宾客或惊叹或复杂的目光,只是对着虚空微微一礼,便由侍从扶着,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喧嚣的殿堂。

他的背影在辉煌的宫灯下拉得细长,孤寂而决绝,仿佛将所有的纷扰、回忆与试探,都彻底隔绝在了身后。盛宴未终,主角已悄然离场。

霁延策的《锦瑟》余音尚在梁间萦绕,带来的怅惘与寂静还未散去,宴席的气氛正处在一种微妙的低沉中。觥筹交错之声渐稀,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恰在此时,某小国使臣为讨好天祈,满脸谄媚地出列献礼:“天祈皇帝陛下,外臣此次前来,特献上我邦寻觅多年所得之异族绝色——鬼鸩族贡女一名!此女血脉特殊,容颜绝世,望能入陛下眼,以娱圣心!”

话音刚落,两名侍从便押着一名白衣女子步入大殿。那女子身形纤细,面容苍白却难掩清丽,一双眸子空洞无神,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气。她身上带着一种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的、死寂般的凄婉。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或好奇或贪婪地投向她时,异变陡生!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而讥诮的弧度,下一瞬,她竟毫不犹豫地低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根!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刺目的鲜血瞬间从她唇角涌出,她身体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香消玉殒。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自戕惊呆了!

献宝的使臣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外臣不知……外臣该死!”

一片死寂中,原本慵懒地靠在御座旁、仿佛对一切都意兴阑珊的燕妃,缓缓地、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她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千里的寒意。她甚至没有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双凤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那个抖成一团的使臣。

“惊扰圣驾,秽乱宫闱……”沈锦穗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冰冷,如同碎冰相撞,“此等不知礼数、心怀叵测之徒,留之何用?”

她甚至没有询问君裕泽的意见,也没有给任何人求情或反应的时间,只是轻轻一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对殿前侍卫下令道:“拖下去,就地正法。”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侍卫应声如雷,毫不犹豫地上前,不顾使臣杀猪般的哀嚎求饶,直接将其拖出殿外。片刻后,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一切重归寂静。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位燕妃娘娘,平日里嚣张跋扈却也甚少直接要人性命,此刻展现出的杀伐果断与冷酷无情,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沈锦穗做完这一切,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决定他人生死的不是她。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身旁脸色复杂、尚未从一连串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君裕泽微微一福,语气轻飘飘的:“陛下,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她也不等君裕泽回应,便转身,红衣曳地,在一众或惊惧或探究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刚刚染血的大殿。

她的离去,与霁延策的悄然退场不同,带着一种碾压一切、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冷漠。

一场宫宴,两位最引人注目的主角,皆以各自的方式,提前离场。

霁延策提前离席,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凉亭中,望着远处宫殿的灯火,轻轻咳嗽着,面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

藏情之如一道红影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看戏未尽的扫兴:“喂,病狐狸,你之前不是说今晚宫宴有好戏看吗?结果呢?就让我看你在这儿忍气吞声,被那皇帝当众刁难,弹个曲子就溜了?”

他撇撇嘴,“这戏码,可不够精彩啊。”

霁延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今晚的戏,波澜起伏,杀机暗藏,难道……还不够好看吗?”惊世之舞、鬼鸩女子的决绝自戕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腥处决。

藏情之刚想反驳说那都是沈锦穗和君裕泽的风头,与你何干?却见霁延策眸光微动,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脚步声,轻声道:“有人来了,你先回避一下。”

藏情之顿时不乐意了,非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挑衅:“回避?我为什么要回避?我藏情之就这么见不得人吗?”他倒要看看,是谁能让霁延策特意让他避开。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身影已沿着石径缓缓走来。那是一位身着蓝紫色衣裙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出尘,宛如月下幽兰,行走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她看到霁延策身旁的藏情之,脚步微顿,随即从容一礼,声音清越:

“看来延策已有客人在,是我唐突了。既然如此,便改日再叙吧。”说完,便欲转身离去。

“等等!”藏情之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血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挑剔和莫名的敌意,“看小姐的装扮仪态,应尚在闺阁吧?这般直呼外男名讳,是否过于亲昵了些?不知令堂是如何教导小姐闺中礼仪的?”

那女子闻言,并未动怒,只是转过身,澄澈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藏情之审视的眼神,不卑不亢地回应:“观公子衣着气度,也非拘泥于世俗礼法的迂腐之人,为何偏偏要用世人的眼光来苛责一名女子?我与公子素未谋面,公子便出口指责,直言不讳,这般行径,恐怕……也有失君子之风吧?”

她言辞清晰,逻辑分明,轻轻松松便将藏情之的刁难顶了回去。

藏情之被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找到新的攻击点,冷笑道:“呵,好个牙尖嘴利!即便不论闺阁之礼,霁相可是有正室夫人的人,小姐这般称呼,难道就不怕叶缈月公主误会,平白惹来是非?”

那女子依旧从容,淡然道:“不劳公子费心。我与延策、缈月皆是挚交好友,彼此相知,坦荡无私,何来误会之忧?”她语气笃定,显然与他们关系匪浅。

说完,她不再理会藏情之,转向霁延策,微微颔首:“延策,既然你有客,我便先告辞了。”姿态优雅,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藏情之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蓝紫色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猛地灌了一口不知从哪拿出来的酒,咂咂嘴,像是随口一问,“她是谁啊?”

霁延策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江知言大人的义女,江海镜。”

“噗——!”

藏情之刚到嘴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霁延策,声音都变了调:

“江海镜?!竟然是她?!我该说你是运气好,还是倒霉透顶啊?居然认识她!”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江海镜!这位可是沈穗儿捧在手心里护着、谁动谁死的逆鳞和心头肉啊!霁延策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还成了挚交?!

他强压下震惊,追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霁延策答得简短。

“怎么认识的?”藏情之刨根问底。

“以文会友,志趣相投。”霁延策的回答依旧波澜不惊,他转而看向藏情之,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她格外关注?她也是你的故人?”

藏情之眼神复杂地望向江海镜消失的方向,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故人?算不上。确切地说……她是我那位‘故人’的心头至宝,逆鳞所在。”

宫宴的喧嚣与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殿内未曾散去。沈锦穗坐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眸光清冷地看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君裕泽。

“陛下今日在金殿之上,逼霁延策献艺之举,实在不妥。”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分析,“你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若他当时断然拒绝,陛下您的颜面,今日便要扫地了。”

君裕泽正因为被沈锦穗操控共舞的事而憋着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烦躁,没好气地反驳:

“颜面?朕的颜面早在被你拉着当众跳那劳什子舞的时候就已经丢尽了!叫他弹个曲子怎么了?”他想起霁延策那副平静接受的样子,心里更是不忿,“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只要他霁延策一日不想背上逼宫篡位的骂名,他就得在明面上当个‘听话’的臣子!朕让他献艺,他敢不从吗?”

沈锦穗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陛下,您还是没看明白。他不是‘不敢’不从,他是‘懒得’不从。他今日顺从,并非畏你帝王之威,而是放任你自取灭亡。”她看向君裕泽,目光锐利,“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你越是这般急躁冒进,肆意妄为,离心离德之人便会越多,你的根基垮得也就越快。他何必在此时与你正面冲突,徒惹一身腥?”

君裕泽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头发梗,却仍不甘心,咬着牙道:“朕就不信!满朝文武,当真就对他霁延策马首是瞻,甘心永远屈居人下?自古以来,多得是本事平平、却精通栽赃构陷之徒!只要朕善加利用这些人心里的嫉妒和欲望,未必不能找到机会,搬倒他这座大山!”

他这话带着几分赌气的狠戾,却也暴露了他内心对当前局势的无力与焦虑,只能寄希望于阴私手段。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谨慎的通报声:“陛下,燕赤国使臣求见,说有他们大王的亲笔信函要呈予燕妃娘娘。”

君裕泽眉头一皱,看了沈锦穗一眼。沈锦穗倒是神色如常,淡淡道:“宣。”

燕赤使臣躬身入内,恭敬地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便迅速退下。

沈锦穗接过信,在君裕泽的注视下,毫不避讳地直接拆开,展信阅读。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原本平静的脸上,虽然极力克制,但眼尖的君裕泽还是捕捉到了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信的内容很短,措辞却极其严厉,扑面而来一股焦躁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燕燃月!本王让你去天祈是取鬼鸩令的!你在那边搞什么名堂?!又是魅惑君王又是搅动风云,你真当自己是去游山玩水的吗?!记住你的任务!别再玩火自焚!!】

落款是燕赤王的印鉴。

沈锦穗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在指尖碾碎,碎屑如同雪花般飘落。她抬起眼,看向正探究地盯着她的君裕泽,“陛下,您看,连我娘家人都嫌我们的动作……太慢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