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旅店二楼的房间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乔伊听完陈树和刘小利的叙述,久久没有说话。她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目光投向窗外租界繁华的夜景——煤气灯在街道两侧连成璀璨的光带,汽车鸣笛声隐约传来,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就在几条街外,金九的尸体还未冷透,洪门的汉子们还在悲愤中舔舐伤口。而这里,租界,依然歌舞升平。
“小利,”乔伊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知道洪门舵主意味着什么吗?”
刘小利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枚令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摇头:“我只知道,金九把令牌交给我时,眼神里的托付……我推不掉。”
“你当然推不掉。”乔伊转过身,目光锐利,“这不是江湖义气那么简单。金九在桐山经营十几年,码头、货运、烟馆、赌场……洪门的触角伸进这座城的每一条血管。现在他死了,留下的不只是令牌,更是一个烂摊子。”
她走到桌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勾画:
“第一,洪门内部。疤脸那些人服你,是因为金九的遗命。但洪门在桐山的分支不止这一支,其他堂口的头目会不会认你这个‘草鞋’出身的年轻舵主?”
“第二,日本人。臧本下介今晚吃了亏,还丢了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他知道洪门换了主,一定会趁机施压,甚至——直接动手吞掉洪门的产业。”
“第三,”乔伊顿了顿,看向刘小利,“两天后顺来饭店的交货。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批药,真的只是药吗?”
刘小利一愣:“什么意思?”
“福西林是消炎药,珍贵,但还不至于让臧本下介亲自带人当街抢。”乔伊压低声音,“我怀疑……那批货里,可能藏着别的东西。”
陈树瞳孔一缩:“你是说……”
“军火?情报?或者……更敏感的东西。”乔伊语气沉重,“金九到死都没说清楚货到底是什么,只强调必须送到。这本身就不正常。”
房间里陷入沉默。
刘小利看着手里的令牌,忽然觉得这块铜疙瘩重如千斤。他想起金九临死前的眼神——那不是托付,是……赴死前的决绝。
金九早就知道这趟送货凶多吉少。
所以他才把舵主之位传给一个刚入门、没有根基的少年。因为老江湖们都知道水深,不敢接。而他刘小利,不知者无畏。
“妈的……”刘小利低声骂了一句,“被坑了。”
“但现在你没得选。”乔伊说,“接了令牌,就是接了责任。这批货如果送不到,洪门在桐山就彻底完了。那些靠码头吃饭的兄弟,那些指望洪门庇护的商铺……都会遭殃。”
“还有我爸那边。”陈树插话,声音沙哑,“山里十七个伤员等着药。如果这批货出了问题……”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那十七个人,会死。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
王昭冲了进来,脸色发白,额头带着汗。她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怎么了?”乔伊立刻上前。
“我……我刚从领事馆回来。”王昭声音发颤,“詹姆斯领事……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洪门有一批货要在顺来饭店交易。”王昭深吸一口气,“他说……那批货涉嫌违禁药品,违反租界管理条例。到时候……租界巡捕房会去扣货。”
房间里瞬间死寂。
几秒钟后,刘小利猛地站起身:“扣货?!凭什么?!”
“凭他是租界领事。”王昭苦笑,“租界有租界的规矩。药品管制是明文规定,他有理由。”
“可那批药是救命的!”陈树急道。
“詹姆斯不会管这些。”王昭摇头,“他只在乎规矩,在乎租界的‘秩序’。而且……我怀疑有人给他递了消息。”
乔伊眼神一冷:“臧本下介?”
“谁知道呢?”王昭说,“他们拿不到货,狗急跳墙也有可能!”
刘小利一拳砸在桌上,茶盏震得哐当作响:“操!前有狼后有虎,现在还多了个洋鬼子!”
他来回踱步,像头困兽:“金九交代,必须把货交给济世药房的掌柜。可租界巡捕房要去扣货……怎么交?难道当着巡捕的面交易?”
“当然不能。”乔伊快速思考,“我们必须想办法,既避开日本人,又躲开巡捕房。”
“怎么躲?”陈树问,“顺来饭店在租界核心区,四面都是街,藏都没处藏。”
乔伊没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顺来饭店——那是一栋三层西式建筑,红砖外墙,拱形门窗,在夜色中灯火通明。饭店正门临街,后巷狭窄,确实不是理想的交易地点。
除非……
“小利,”乔伊忽然转身,“金九有没有说,具体在顺来饭店什么地方交货?”
“后巷。”刘小利回忆,“子时,后巷第三个垃圾桶旁边。”
“后巷……”乔伊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光,“后巷临着哪条街?”
“临着……煤市街。”王昭接话,她对租界地形很熟,“煤市街晚上九点以后就没人了,全是煤铺和仓库。”
“煤市街……”乔伊走到桌边,重新用手指蘸水勾画,“顺来饭店后巷通煤市街,煤市街往北通码头,往南通租界主街。如果巡捕房从主街过来,我们可以从码头方向撤。”
“可码头有日本人。”陈树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