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九倒在一堆旧麻袋上,身下的麻袋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煤油灯的火苗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一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
刘小利冲进屋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屋里还有四个洪门兄弟,个个带伤,但都围着金九,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悲愤。
“九哥!”刘小利扑到金九身边。
金九的眼睛半睁着,听到声音,眼珠艰难地转动,聚焦在刘小利脸上。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却带着惯有的狠劲儿:“药……保住了?”
“保住了。”刘小利重重点头,“已经转移了。”
金九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吐得那么用力,仿佛把他最后一点生命力也带了出来。他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顿下去,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好……好……”他重复了两遍,然后抬眼扫视屋里的几个兄弟,“都……都出去。我和小利……说几句话。”
几个兄弟对视一眼,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姬红叶和陈树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金九的目光在姬红叶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刘小利:“她……可靠?”
“可靠。”刘小利毫不犹豫,“今晚要不是她,我早就死了。”
金九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他伸出颤抖的手——那只手满是血污,指甲缝里塞着泥土和火药渣——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枚铜铸的令牌,巴掌大小,边缘已经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洪门”两个大字,背面是“桐山分舵”四个小字。
“拿着。”金九把令牌塞进刘小利手里。
刘小利愣住了:“九哥,这是……”
“桐山分舵……舵主令。”金九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气,“我金九……纵横江湖三十载……没服过谁……今天被阴人所害……”
他死死抓住刘小利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将死之人:“但洪门……不能散。那些兄弟……不能白死。”
刘小利喉咙发紧:“九哥,我不行,我……”
“你行!”金九打断他,眼睛瞪得老大,“我看人……不会错。你讲义气……有胆识……脑子活……更重要的……你知道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忍。”
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刘小利想扶他,却被他推开。
“听着……”金九喘匀了气,声音更低了,“两天后……顺来饭店后巷……子时……交货。你带兄弟们去……”
他死死盯着刘小利:“这批药……绝不能落到日本人手里!”
刘小利握紧令牌,手心全是汗:“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金九厉声道,“是必须!”
说完这句,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睛开始失焦,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九哥……”刘小利声音发颤。
金九没应。他的目光越过刘小利,看向门口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吐出最后几个字:
“告诉兄弟们……我金九……没给洪门……丢人……”
话音落下,眼睛缓缓闭上。
那只紧抓着刘小利的手,松开了。
屋里死一般寂静。
几秒钟后,门被推开,几个兄弟冲了进来。看到金九的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最年长的那个汉子——脸上有道疤,外号“疤脸”——走到床边,伸手探了探金九的鼻息,又摸了摸颈脉。
然后,他“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九哥——!!!”
这一声嘶吼,像把刀子,划破了夜的寂静。
其他几个人也跟着跪下,屋子里顿时响起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这些人都是刀口舔血的汉子,平日里流血不流泪,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刘小利还握着那块令牌,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金九死了。
那个叱咤桐山码头十几年的金九,那个讲义气、护兄弟、连日本人都敢硬刚的金九,就这么死了。
死在一个狭窄破旧的屋子里,身下垫着旧麻袋,身边只有几个浑身是伤的兄弟。
没有风光大葬,没有百人送行。
只有这间破屋,和几个汉子的眼泪。
疤脸哭了一阵,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他死死盯着刘小利手里的令牌,又看向站在门口的姬红叶——她那一身黑衣,有明显的扶桑风格,在煤油灯下格外显眼。
“日本人……”疤脸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其他几个人也抬起头,目光齐刷刷射向姬红叶。那眼神里没有刚才的悲痛,只有仇恨——赤裸裸的、几乎要喷出火的仇恨。
“这里为什么还有日本女人?!”一个年轻汉子吼道,猛地站起身,“九哥就是被日本人害死的!”
“揍她!”另一个附和。
几个人呼啦啦站起来,就要往前冲。
刘小利一个箭步挡在姬红叶身前,张开双臂:“兄弟们!冷静!”
“冷静个屁!”疤脸咬牙切齿,“你让开!今天不宰了这个日本娘们,九哥死不瞑目!”
“她不是敌人!”刘小利急道,“今晚要不是她帮忙,我们根本抢不回药!她也救了——”
“日本人就是日本人!”疤脸打断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让开!”
眼看几个汉子就要动手,刘小利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她是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