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注意到的是经常独自来吃饭的常客周老师。
他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吃饭慢条斯理,对食物有自己的讲究。
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看了会儿小白板,对过来点单的服务员小吴问道:“小吴,今天这隐藏菜品,是有什么特别的讲究吗?”
小吴按照苏浩泽和老赵的叮嘱,笑着解释:“周老师,这是我们老板新找的老师傅,用传统老卤水点的豆腐。每天就一点,限量试试菜。豆香味特别足,您尝尝?”
周老师点点头:“那就来一份,再要个咸蛋黄蒸肉饼,一碗米饭。”
过了一会,家常烧豆腐被端了上来。
酱红色的汤汁浓稠适中,包裹着色泽诱人的豆腐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周老师没有立刻动筷,先凑近闻了闻,这才用勺子小心地舀起一块豆腐,连带些许汤汁一块送入口中。
他慢慢咀嚼着,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仔细分辨其中的滋味。
半晌,他放下勺子,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对刚好经过的苏浩泽招了招手。
“苏老板,今天这豆腐烧得真好。”周老师笑着夸道,“豆香稳得住,经得起烧,吸了肉汁和酱味,本身的清甜回甘还在。是过去的老做法,现在不多见了。”
苏浩泽正在巡场,闻言停下脚步,笑着欠了欠身:“周老师您是行家。这是一位老师傅做的,就在旁边菜场,每天坚持用卤水点。”
“嗯,吃得出来。”周老师又夹了一块,细细品味,目光似乎飘远了些,“这味道有点让我想起我母亲了。她也是北方人。以前家里条件不好,肉是稀罕物,但她总有办法。
买一小块肥肉膘,在铁锅里刺啦一下逼出油煸得焦黄,再用那点油渣和猪油配上酱,烧一大锅豆腐。我们兄弟姐妹几个,能就着吃下两大碗糙米饭。
那时候觉得天底下最好吃的就是这口烧豆腐。后来日子好了,什么肉啊鱼啊都吃过,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天这口豆腐,豆香味浓,有筋骨,吸了油汁又不腻,倒是找回几分当年的感觉。这做豆腐的老师傅,是个实在人。”
苏浩泽认真听着。
食物最神奇的地方,就在于此。
它能跨越时间,瞬间将人带回某个被记忆温柔包裹的瞬间。
“您喜欢就好。这手艺能让人想起家的味道,是它的福气。”
很快,又有几桌客人点了这道隐藏菜。
其中有一对中年夫妇,妻子吃了第一口就惊喜地对丈夫说:“哎,这豆腐味正!有点像我们老家镇上那家老豆腐坊做的。
我小时候每天早上拿个搪瓷碗去打一毛钱的豆腐,那老板就用这种铜片刀,唰一下切一块,还带着纱布印儿呢。
拿回家我妈有时候用葱花酱油拌,有时候就这么烧,放点自家晒的豆酱。有股特别的豆香气,烧得也入味。”
丈夫尝了尝也点头,对妻子笑道:“是,就是这个扎实劲儿。你记得不?
咱俩刚结婚那会儿,租的那小房子没厨房,就用个煤球炉子在走廊做饭。
你最拿手的就是烧豆腐,还非得用这种老豆腐,说别的豆腐烧不出那味儿。
冬天一下班,冻得哆哆嗦嗦回来,楼道里全是咱家烧豆腐的香味,隔壁小孩都馋哭过。”
妻子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轻轻拍了他一下,眼里却漾着笑意:“可不是嘛。那时候觉得,有口热乎的烧豆腐吃,日子就有盼头。”
靠窗的一桌是几个年轻人,看样子是附近公司的职员。
其中一个女孩尝了烧豆腐后,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机拍照:“这个好吃!豆香味好浓,而且一点都不腥,口感超棒!我要发个小某书种草!”
她的同伴们纷纷赞同地点了点头。
很快就把一盘豆腐分食干净,还多加了一碗米饭拌汤汁。
一个男孩边吃边感慨:“这豆腐让我想起我奶奶了。她牙口不好,就爱吃烧得软烂入味的豆腐。
我以前嫌没肉,不爱吃。现在……唉,想吃也吃不着了。这味道有点像。”
他的话让桌上热闹的气氛静了一瞬,旁边的另一个女孩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子:“行了,好吃就多吃点,奶奶知道了也高兴。”
十五份隐藏的家常烧豆腐,在晚市刚过半时就售罄了。
后面来的几桌客人看到售罄的小牌子还有些遗憾,特意问服务员:“明天还有吗?这豆腐听着就好吃。”
一位带着小孙女的老奶奶没点到有点失望,小孙女仰着头说:“奶奶,我们明天早点来,吃那个香香的豆腐,好不好?”
老奶奶摸摸孙女的头,笑着对服务员说:“听见没?小朋友都发话了,明天可得给我们留一份。”
小吴忙笑着应下,心里记下了这份预约。
后厨里,老赵看着空了的豆腐盆,脸上笑容藏不住,对正在查看其他菜品出品的苏浩泽说:“老板,看样子老宋这豆腐,战绩不错啊!
周老师都夸了,那对小夫妻吃得可怀念了,还有那小伙子说起他奶奶了。这豆腐,吃的不仅是味儿啊。”
苏浩泽点了点头,心里也颇多感触。
食客们的反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这就是食物的魅力,总会在某一个时刻会勾起大家藏在记忆深处最美好的回忆。
“客人的舌头和心最诚实。老宋的东西对得起他的手艺。明天开始,每天让他按量送。跟他说豆干和百叶我们也各要一些。
你看着安排,试着做道卤味小拼盘或者百叶结烧肉,也当隐藏菜试试水。对了,明天那对老夫妇要是来,记得给他们留一份烧豆腐,算我请的。”
“好嘞!那老太太和小姑娘肯定高兴。”老赵干劲十足,“百叶结烧肉好,那百叶吸饱了肉汁,比肉还香!明天我就试试。”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老宋就蹬着一辆半旧的三轮车,准时出现在了苏氏小饭桌的后门。
车上放着用干净白布盖好的两板豆腐,五斤豆干和三斤百叶,都用干净的湿纱布仔细包着,外面还套了保鲜袋。
他甚至还特意换上了一身看起来比较新的衣服。
虽然依然洗得发白,但浆洗得挺括。
“苏老板,赵师傅,东西我送来了!”老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欢喜。
他小心翼翼地将东西搬下来,放在后厨门口专门接收食材的台子上,搓着手眼巴巴地看着苏浩泽和老赵检查。
苏浩泽亲自验货。
豆腐洁白细腻,豆干紧实有弹性,百叶薄而均匀,都散发着纯正的豆香,品相看起来比昨天样品还好。
他点了点头:“宋师傅,东西很好。辛苦您这么早送来。”
“不辛苦,不辛苦!”老宋松了口气,脸上笑开了花,“应该的!昨晚我一宿没怎么睡踏实,就想着一定要把今天这锅点好!您看,这豆腐比昨天那块还匀实!”
“确实好。”老赵也摸了摸,赞道,“老宋,你这手艺没得说。昨天客人吃了都说好,有个老先生还说想起他母亲做的味道了。”
老宋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亮了许多,腰板似乎也挺直了些,憨厚地笑着:“那就好,那就好!东西对得起人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老宋每天雷打不动,天蒙蒙亮就送来豆制品。
品质一如既往地稳定,甚至能看出他在努力保持每一批都尽量接近最佳状态。
苏浩泽说到做到,每天结清货款,从不拖欠。
老宋每次接过那叠带着油墨清香的钞票,都小心翼翼地数好,仔细收进贴身口袋里,黝黑的脸上满是踏实和感激。
偶尔,他还会多带一小块用油纸包好的豆腐干边角料,悄悄塞给老赵或早来的伙计,搓着手说:“尝尝,尝尝,新卤的,看味儿对不对。”
那豆腐干咸香适口,嚼劲十足,成了后厨忙碌间隙的一点小慰藉。
很快,苏氏小饭桌的隐藏家常烧豆腐因为口碑发酵,几乎成了熟客们必点的半公开秘密,每天十五份根本不够卖。
有熟客甚至提前打电话来问:“苏老板,今天的那个豆腐还有吗?给我留一份!”
而老赵用老宋的豆干和百叶试验的卤味豆干百叶拼盘和百叶结红烧肉,也获得了不错的反响。
豆干卤得入味有嚼劲,百叶结吸饱了肉汁,口感层次丰富,豆制品的本味与卤香、肉香结合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百叶结烧肉。
有客人开玩笑说:“这百叶结比肉还抢手,吸饱了汤汁。一口下去,啧,是童年过年时的味道。”
这两道菜也被加入了隐藏菜单,虽然量更少,但同样受欢迎。
老宋的豆腐,在苏氏小饭桌渐渐站稳了脚跟。
这天下午,午市刚过,店里正在做简单的清扫和备料,一个有些面生的中年女人在店门口徘徊了许久,最终犹犹豫豫地推门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朴素,脸色有些憔悴,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布包。
“请问……老板在吗?”她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正在前台核对上午流水的店长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您找我们老板有什么事吗?他现在在后厨。”
“我……我有点事,想找老板商量一下。”女人咬了咬嘴唇,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是……是关于宋大哥,就是菜场卖豆腐的老宋的事。”
店长微微一愣,随即点头:“您稍等,我去请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