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浩泽正在后厨和老赵商量晚上要试的菜,听到店长的话有些意外。
老宋的事?他擦了擦手,走到前厅。
“您好,我是苏浩泽。您找我?”苏浩泽语气平和。
女人见到苏浩泽,有些局促地欠了欠身:“苏老板,您好。我、我是老宋家的,我姓王。”她顿了顿,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布包的带子。
“宋大嫂,您别着急,坐下慢慢说。”苏浩泽示意她到旁边一张空桌坐下,让店长倒了杯温水过来。
宋大嫂接过水杯没喝,只是紧紧握着,仿佛能从中汲取一点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苏老板,实在不好意思来打扰您。是这么回事……老宋在您这儿送豆腐,我们全家都特别感激。
真的,您不知道这对他来说是多大的肯定和帮衬。他这几天回家,脸上都有笑模样了,干活也更起劲了。”
“宋师傅的东西好,是我们店需要。”苏浩泽笑着回了一句。
“是,是,他就是这么个人认死理,觉得东西好才是根本。”宋大嫂眼圈有些发红,“可是……可是最近菜场管理那边说是要统一整顿,提升形象。
可能要清退一部分没有正规执照和摊位太小的散户。我们那个小角落,怕是保不住了。”
她声音有些哽咽:“老宋这人倔,不肯跟您说,怕给您添麻烦,也觉得是自己没本事。可我心里急啊。他那摊子要是没了,家里就断了主要的收入。
我这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孩子还在上学。苏老板,我知道您是个好人,对老宋也照顾。我、我就想厚着脸皮问问,您这儿或者您认不认识别的餐馆,能不能……能不能再多要一点老宋的豆腐?
或者有没有别的路子能帮帮他,保住那个小摊子?哪怕、哪怕让我们交点管理费,换个好点的位置也行啊……”
宋大嫂说着,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慌忙用手背去擦,满是茧子的手背上湿了一片。
苏浩泽静静地听着,眉头蹙起。
他没想到老宋家里是这种情况,更没想到菜场会有这样的变动。
老宋的豆腐确实好,但苏氏小饭桌目前的需求量也就这么大。
而且作为餐馆,采购渠道也需要考虑稳定性和合规性,不可能无限制增加。
“宋大嫂,您先别急。”苏浩泽斟酌着开口,“菜场那边具体是怎么说的?有正式通知吗?还是只是传闻?”
“是……是听隔壁卖菜的李姐说的,她说看到管理处在挨个谈话,估计快了。”宋大嫂抹着眼泪,“我们那位置偏摊子小,也没个正规执照,肯定是头一批被考虑的。”
苏浩泽沉吟片刻。
他理解老宋一家的难处,也欣赏老宋的手艺和为人。
但这件事,他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也需要谨慎处理。
“这样,宋大嫂,”苏浩泽想了想安抚道:,“您先回去,也别太着急,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我这边呢,首先苏氏小饭桌从宋师傅这里拿的货,只要品质稳定。我们肯定会一直要,这个您可以放心。
其次,我认识的人多一些,我去打听一下菜场那边的具体情况,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您让宋师傅也别多想,先把每天的豆腐做好,这才是根本。其他的我们一起来想办法,好吗?”
他没有大包大揽,但话语中的真诚和愿意帮忙的态度,让宋大嫂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她连连道谢,几乎要站起来鞠躬,被苏浩泽拦住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宋大嫂,苏浩泽站在店门口,看着午后略显安静的街道。
阳光洒在苏氏小饭桌的招牌上,暖洋洋的。
但他心里却想着菜场那个昏暗角落,想着老宋那双布满老茧却无比认真对待每一板豆腐的手,想着宋大嫂憔悴而焦虑的脸。
帮助用心做事的人,他当然是义不容辞。
但帮助也需要智慧和方法,不能仅凭一腔热血和好心。
“老赵,”他转身回到店里,对正在整理调料的老赵说,“明天宋师傅来送豆腐的时候,你跟他说,从下周开始我们每天再多要一板豆腐,五斤豆干。
另外问问他,除了现在的这些,他还会不会做别的豆制品,比如豆腐皮、素鸡,或者有没有兴趣试着做点腐乳、豆豉之类的?我们可以少量尝试,价格好商量。”
增加一些采购量或许能稍微缓解老宋一家的压力,也表达店铺的支持。同时探索更多合作可能,或许能帮老宋打开一点点新思路。
“还有,”苏浩泽顿了顿,“你平常买菜跟菜场里那些摊主熟,私下帮我打听打听,关于整顿清退散户的事情。到底是个什么章程,有没有确切消息。”
“行,老板,我明白了。”老赵郑重点头。
他也喜欢老宋的实诚和手艺,不希望看到那样一个小摊子消失。
傍晚,晚市开始前,苏浩泽坐在他那个小小的办公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在思考。
直接去找菜场管理处说情?
他一个开饭馆的,人微言轻,未必有用。
帮老宋办执照、换摊位?
那涉及的费用和程序,对老宋家可能是更大的负担,而且治标不治本。
或许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想想?
老宋的豆腐品质好,有传统手艺的底蕴,这是优势。
但仅靠一个小摊零售,抗风险能力太弱。
如果能帮他建立更稳定一点的销路呢?
苏浩泽想起了这两天点家常烧豆腐的那些熟客,特别是周老师和那对中年夫妇的称赞,还有年轻人发社交媒体带来的关注。
老宋的豆腐,是有市场认可度的,尤其是对那些怀念传统味道追求食材本味的食客而言。
也许可以试着用苏氏小饭桌,为老宋的豆腐做一点小小的推广?
这既能凸显苏氏对食材的讲究,也能间接为老宋的手艺做宣传。
如果有些客人尝了喜欢,甚至可能会主动询问能否单独购买……
但这需要老宋那边的配合,产量、包装、卫生标准都需要更上一层楼。
而且必须要非常谨慎,不能过度营销,更不能让客人觉得是噱头。
一切的前提,依然是豆腐本身过硬,其次才是故事的真实动人。
正思忖间,前厅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苏浩泽抬头一看是周老师。
他手里拿着一个旧布包,似乎不是来吃饭的。
“周老师?这个点,您还没用晚饭?”苏浩泽起身招呼。
周老师摆摆手走到近前,将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本旧书和一套用软布包着紫砂茶具。
“苏老板,打扰你了。是这样,我下午回家想起你那天说的,做豆腐的老师傅就在旁边菜场。我过去转了转见到了那位宋师傅。”
苏浩泽有些意外,请周老师坐下。“您见到宋师傅了?”
“嗯,聊了几句。是个实在人,手也巧。”周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那些旧书上,“我这人除了教书,就爱琢磨点老物件和老手艺。
这几本书是我以前收集的,关于传统食品制作的。里面有些豆腐、豆制品的古法记载,还有些老照片。这套茶具是我一个老朋友以前送的,我用不上但看着还行。
我想着宋师傅做的是传统手艺,这些东西或许他看看有用或者摆着也是个念想,让人知道他的手艺是有来由有讲究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一点心意。你方便的时候,替我转交给他?”
苏浩泽看着那几本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的书,和那套紫砂茶具,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周老师,这太让您费心了。宋师傅肯定会很高兴。”
“哎,谈不上。”周老师摆摆手,“好东西,得让更多人知道,让认真做东西的人,觉得有奔头。你那家常烧豆腐,我昨天带老伴来吃了,她也说好。
说她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吃过这种味道。这豆腐啊,不光是填肚子,有时候吃的是一份念想。能保住这点老味道是好事。”
送走周老师,苏浩泽看着桌上的书和茶具,思路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老宋的豆腐,连接起的不仅是食材的供应链,更是一种情感的共鸣和对传统手艺的珍视。
这或许可以成为另一种形式的帮助和推广。
窗外,苏氏小饭桌的灯光次第亮起,温暖而明亮。
不远处菜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收摊的嘈杂声,但那个角落豆腐摊的灯还亮着,老宋正在清洗工具,准备着明天的豆子。
那盏灯或许昏暗,但连同苏氏小饭桌的灯光,以及像周老师这样默默关注着的食客们的心意,似乎都在为这份朴素的坚持,增添着光亮。
而此刻的老宋他还不知道妻子来找过苏浩泽,也不知道周老师送来的心意,更不知道苏老板正在为他的事情思前想后,甚至有了新的构想。
他只是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用心挑选豆子,仔细调兑卤水,守着他的那一方豆腐天地。
等待着黎明时分,点化出一板板雪白醇香的希望。
空气里仿佛已经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豆香味,那是生活的底色,也是无数平凡日子里,最坚韧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