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朔风城外的荒原上,枯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轮残月挂在天边,像被刀削去一半的银盘,冷冷地照着这片曾浸透鲜血的土地。秦廓披甲立于城楼之上,手扶箭垛,目光穿越黑暗,望向远方那条通往盛安的官道。他知道,魏忤生已经启程返回,而他留下的那封回信,此刻正藏在一名亲兵贴身的油布囊中,随马蹄声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回应北凉的忠诚表态,更不知道宋时安是否真能守住那份“以改革换太平”的誓言。但他明白,若不赌这一把,北凉三万将士便只能沦为叛军,背负千古骂名,死后连祖坟都不得安宁。
“将军。”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是副将陈烈,“粮草清点完毕,足够支撑四个月。只是……盐和药有些短缺。”
秦廓点头,未回头:“派人去赤水河前线调一批,用商队名义走暗路,别让朝廷耳目察觉。”
“可宋大人那边……”
“宋大人如今是朝中砥柱,岂会管这些琐事?”秦廓冷笑一声,“他要的是大势,不是细务。我们只要不动兵、不违令、不给他出兵讨伐的理由,他便不会动我们。”
陈烈默然片刻,终是忍不住问道:“可若将来他翻脸呢?若他说我们曾有谋逆之心,要清算旧账呢?”
秦廓缓缓转身,目光如炬:“那就让他清算。但记住??我们从未举旗造反,从未拒诏抗命,从未私通外敌。我们只是自保,只是求一条活路。天下人的眼睛是亮的,史官的笔也是铁的。只要我们行得正,哪怕身死,魂也无愧于列祖列宗!”
陈烈怔住,随即重重抱拳:“末将明白了。”
秦廓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城楼上重归寂静,唯有风声呜咽,似亡魂低语。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军营时的情景。那时父亲将他送至校场,亲手为他束甲,只说了一句话:“男儿立世,不在位高权重,而在问心无愧。”如今父亲早已战死沙场,尸骨无存,而他自己,却站在这座孤城里,面对比刀剑更锋利的权谋,比战场更残酷的朝堂。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将这千年寒霜尽数吞入肺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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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皇宫南书房。
皇帝独坐灯下,手中握着一卷竹简,却是当年太祖手书的《治国策》。他一页页翻过,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斑驳字迹,如同抚摸一段早已逝去的岁月。
门外脚步轻响,喜善低声禀报:“陛下,魏忤生已从宫门归来,正在偏殿候见。”
皇帝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片刻后,魏忤生缓步走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跪地叩首,声音平稳:“臣,复命。”
“讲。”皇帝放下竹简。
“臣已将宋时安亲笔信交予屯田诸将,当众宣读。张目等人痛哭流涕,皆言愿效忠朝廷,绝无二心。臣代天子宣旨赦罪,安抚军心,目前局势已稳。”
皇帝微微颔首:“宋时安的信里写了什么?”
“他未提责罚,亦未揽功,只说‘诸君忠勇可嘉,所忧者不过身家性命耳。今我在此立誓:凡守土之将,若无通敌叛国之举,终生不受清算;其子孙可入学堂,可应科举,可为官为民,任其所择。’”魏忤生一字不差复述,“他还写道:‘寒霜虽厉,终不掩春阳。愿与诸君共渡此劫,共建新世。’”
皇帝听完,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叹一声:“好一个‘寒霜虽厉,终不掩春阳’……此人之才,不在太祖之下。可惜啊,可惜……”
“可惜什么?”魏忤生问。
“可惜他心中无君。”皇帝缓缓道,“他想建的是‘新世’,不是‘新朝’。在他眼里,朕不过是一块挡路的石头,迟早要搬开。”
魏忤生心头一震,却不敢接话。
皇帝忽然抬头,盯着他:“你觉得,他可信吗?”
魏忤生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臣以为……他不可控,但可用。他若掌权,必掀滔天巨浪,勋贵倾覆,门阀崩塌,天下震动。可若放任不管,大虞百年积弊,终将腐烂至死。与其等它自行溃败,不如借他之手,刮骨疗毒。”
皇帝冷笑:“你说得轻松。可你可知,这一刮,要死多少人?要流多少血?钦州十大家族,哪个肯甘心束手就擒?魏氏宗亲,又有几人愿退居林下?还有那些手握兵权的节度使,哪一个不是靠裙带起家?你让他们交出权力,等于要他们的命!”
“所以才需要陛下坐镇中枢。”魏忤生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若能在关键时刻制衡宋时安,既借其势推行新政,又防其势过大而颠覆社稷,则大虞或可中兴。否则……要么亡于内乱,要么亡于专权。”
皇帝凝视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你倒是比太子清醒。”他淡淡道,“只可惜,你醒得太晚,而朕……老了。”
魏忤生垂首:“陛下春秋鼎盛,何出此言?”
“你不明白。”皇帝望向窗外,“朕这一生,杀过兄弟,逼死过老师,废过皇后,贬过忠臣。每一次,我都告诉自己是为了江山稳固。可现在我才明白,真正的稳固,不是靠杀人,而是靠制度。可建立制度的人,往往又是最危险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宋时安不怕死,也不怕骂名。他只怕一件事??他的理想不能实现。这样的人,一旦失控,便是王朝更替的开端。”
魏忤生悚然动容。
他知道皇帝已经在考虑废立之事,甚至可能准备牺牲自己这个太子,来换取新政平稳推进。
“陛下……”他欲言又止。
皇帝摆手:“你不必多说。朕已决定,暂准宋时安主导改革,但必须设立监察院,由皇室子弟与寒门官员共掌,监督新政施行。另,三个月后举行大典,正式册封太子监国,同时宣布裁军整编、科举扩招、均田试点三项政令先行落地。”
魏忤生心中一凛:这是要把改革绑在太子身上,让天下人知道,新政出自天子之意,而非权臣私谋。
高明。
这才是帝王心术的极致??既用其力,又夺其名。
“臣……遵旨。”魏忤生再次叩首。
皇帝看着他,忽然问道:“你为何要帮他?你明明知道,他若成功,你也不会有好下场。”
魏忤生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因为我也曾年少轻狂,也曾立誓要改变这个腐朽的世道。后来我输了,被困于权斗之中,渐渐忘了初心。可今天,当我看到宋时安那封信时,我才想起??我们曾经都想让这天下,变得不一样。”
皇帝闭上眼,不再说话。
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两人长长的影子,仿佛两柄交错的剑,悬于命运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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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消息传遍天下。
朝廷下诏:赦免屯田兵变诸将,恢复赵毅、华政职务;宣布三年内裁减冗兵二十万,节省军费用于屯田水利;开放科举名额三百,专录寒门子弟;设均田使赴北地试点授田于流民;并命宋时安总领新政事务,称“辅政大臣”,位同三公。
一石激起千层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