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跪在殿中,血从脸颊滑落,滴在青砖上,一滴一响。他望着那根染血的腰带,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太监,脑海中如惊雷炸裂,思绪翻涌,却始终抓不住那一丝清明。
谁?
还有谁没有怀疑?
赵毅、华政、晋王、廉松、秦廓、朱青……一个个名字在他脑中闪过,像秋风扫落叶般凌乱。可偏偏,那个最不该被忽略的人,一直站在阴影里,未曾踏入他的视线。
“宋时安……”太子喃喃出声,声音颤抖。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你终于想起来了。”皇帝缓缓道,“不是他动的手,是他放的人动的手。不是他要造反,是他让别人以为他在造反。不是他要夺权,是他逼着所有人先动手,然后??他再以‘平叛’之名,将所有不听他话的人,尽数铲除。”
太子浑身发冷。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宋时安从未打算藏锋。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朝堂自乱阵脚,等勋贵内斗,等太子疑神疑鬼,等大军失控。而他,只需坐在南边,一封书信、一句暗示、一个眼神,便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需要亲自挥刀,刀已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父皇……”太子抬起头,眼中已有泪光,“儿臣错了。儿臣不该轻信赵毅,不该急于削权,不该……不该把北凉当成反贼。”
皇帝闭上眼,长叹一声:“错的不是你怀疑,错的是你不懂‘势’。宋时安之势,早已成江河奔涌,你却还想用一杯水去扑灭山火。”
殿外风起,卷动檐角铜铃,叮当声响,如丧钟回荡。
太子猛然起身,抹去脸上血迹,声音陡然坚定:“父皇,儿臣愿戴罪立功。请准儿臣亲赴屯田大典,面见诸将,澄清误会,稳住军心!”
皇帝睁开眼,目光如电:“你去?你去了,他们更不信你。你以为你是太子,便可号令三军?如今军中只认一人??宋时安。”
“那……那就请父皇下旨!”太子跪地叩首,“请父皇亲笔诏书,昭告天下:北凉将士忠勇可嘉,抗命之说纯属诬陷;赵毅、华政行事失当,暂免职务,交由大理寺查办;屯田大典继续举行,军权暂由张目等将领代管,待局势稳定后再行交接!”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点头:“可以。但诏书不能由你宣读。”
“那是谁?”
“魏忤生。”
太子一震,抬头惊问:“他?他不是已被软禁?”
“正因他被软禁,才最有说服力。”皇帝冷声道,“他是宋时安的人,也是朕的人。他若出面,既能让少壮派相信朝廷无意清洗,又能让宋时安知道??朕并未彻底倒向他。”
太子恍然。
这是帝王之术,是制衡之道。皇帝宁可用一个“囚徒”,也不用自己亲儿子,正是因为??太子已失人心。
“儿臣……遵旨。”太子低头,声音低沉。
皇帝挥袖:“去吧,传魏忤生。另,命锦衣卫封锁宫门,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出入。尤其是……宋时安的门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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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朔风城头火把猎猎。
秦廓将那名冒充锦衣卫之人关入地牢,亲自审问。对方起初咬紧牙关,直至秦廓命人剥去其衣,露出肩胛处一道陈年箭伤??正是三年前齐军突袭琅琊时,所留下的烙印。
“你是齐国细作?”秦廓冷笑。
那人终于崩溃,跪地痛哭:“小人……小人是被逼的!有人给了我家人五百金,让我假传锦衣卫令,劝你们交出兵权……说只要你们肯退兵,太子便既往不咎……”
“谁给的?”秦廓厉声喝问。
“我……我不知道!是一个蒙面人,在城外荒庙交给我的令牌和信件……他还说……还说宋大人已经失势,太子要清算北凉旧部……”
秦廓怒极反笑。
好一招借刀杀人!
他转身走出地牢,仰望星空,心中寒意彻骨。他知道,这一局,早已超出军事之争,直指朝堂权柄。而他们这些边关武将,不过是棋盘上的卒子,任人摆布。
但他不甘心。
北凉男儿流血不流泪,岂能坐以待毙?
“来人!”秦廓高声下令,“传令三军,即刻加固城防,关闭四门,严禁任何外来人员入城!另,飞鸽传书赤水河前线,命朱青严守防线,不得擅自出击,亦不得接受任何非主帅签发的军令!”
“是!”亲兵领命而去。
秦廓立于城楼,手按剑柄,目光如铁。
“宋大人……您到底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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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皇宫偏殿。
魏忤生被两名太监搀扶而出,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他已被软禁半月,每日仅以稀粥度日,瘦得几乎脱形。然而双目依旧锐利,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陛下召见?”他声音沙哑。
“正是。”太监低声,“太子殿下也在。”
魏忤生嘴角微扬,露出一丝苦笑:“终于轮到我了。”
他被引入殿中,见到皇帝与太子,未行跪礼,只是拱手:“陛下,久违了。”
皇帝看着他,语气平静:“魏卿,朕知你心中有怨。但今日之事,关乎社稷存亡,朕需要你走一趟。”
“去哪?”魏忤生问。
“屯田大典。”
魏忤生沉默片刻,忽而一笑:“陛下是想让我替您背锅?还是想让我替宋时安传话?”
“是让你做一件两全之事。”皇帝道,“你去告诉那些将军:朝廷没有要杀他们的意思。北凉不是反贼,宋时安也不是权臣。朕还在,大虞的江山,还轮不到任何人说了算。”
魏忤生盯着皇帝,良久,缓缓点头:“我可以去。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见宋时安一面。”
皇帝皱眉:“不可能。他已被严密监视。”
“那就请陛下放我见他。”魏忤生坚定道,“否则,我不去。因为我无法告诉那些将军??宋时安到底想做什么。而他们,只信宋时安的话。”
殿中寂静。
太子欲言又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