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最终开口:“准。明日午时,你可在宫门外见他一刻钟。不多不少。”
“够了。”魏忤生微笑,“有这一刻,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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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时,宫门外。
一辆马车停驻,帘幕掀开,宋时安缓步下车。他一身素袍,面容清癯,眉宇间不见丝毫波澜,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握。
魏忤生站在石阶之上,远远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
曾几何时,他们是同窗、是战友、是生死与共的兄弟。如今,却一个在宫墙内,一个在风口浪尖,彼此对立,却又不得不相互依存。
“宋兄。”魏忤生拱手。
“魏兄。”宋时安还礼,“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无言,风过林梢,落叶纷飞。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吗?”魏忤生终于开口。
宋时安轻轻点头:“我知道太子会慌,会猜忌,会动手。我也知道萧群和陈凌会上奏弹劾。我还知道,一旦军心动荡,少壮派必反。”
“那你为何不阻止?”魏忤生质问。
“因为我不能。”宋时安淡淡道,“我若出面调停,便是干涉朝政。我若提前预警,便是结党营私。我若沉默,便是纵容混乱。所以,我只能等??等到有人愿意听我说话。”
“现在呢?现在你可以说了。”魏忤生盯着他,“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宋时安抬头望天,轻声道:“我想让大虞变。”
“怎么变?”
“废除世袭,裁撤冗官,整顿军备,开科取士,均田限奴,抑豪强,扶寒门。”他一字一句,如刀刻石,“我要让这天下,不再由几个家族说了算。”
魏忤生苦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要与整个勋贵集团为敌。意味着你要流血千里,尸横遍野。”
“我知道。”宋时安看着他,“但若不如此,百年之后,大虞必亡于内乱。与其等它腐烂至死,不如我亲手剖开脓疮,哪怕……沾满鲜血。”
魏忤生久久不语。
良久,他低声问:“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宋时安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写给屯田诸将的亲笔信。你带着它去,告诉他们:我不是要夺他们的兵权,我是要给他们一条活路。告诉他们:只要他们守住北凉,守住百姓,我就保他们一世富贵,子孙昌隆。”
魏忤生接过信,手指微颤。
他知道,这封信一旦送出,便再无回头之路。宋时安将以“平定兵变”的名义,彻底掌控军权。而他魏忤生,将成为那个为叛军说情的“罪臣”。
但他也明白,唯有如此,才能避免一场浩劫。
“好。”他收起信,抬头道,“我去。但你要答应我??事后,放过太子。”
宋时安沉默片刻,点头:“我可以不杀他。但他必须退居幕后,永不参政。”
“成交。”魏忤生转身欲走,忽又停下,“宋兄,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在书院立下的誓言吗?”
“记得。”宋时安轻声念道,“‘愿以吾辈之青春,换山河无恙,黎民安康。’”
魏忤生笑了,眼角有泪滑落:“那就……别忘了。”
马车远去,尘土飞扬。
宋时安独立原地,望着远方,久久不动。
风吹动他的衣袍,如孤鸿掠影。
他知道,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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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屯田大典重开。
魏忤生持宋时安亲笔信抵达军营,当众宣读。信中言辞恳切,既未指责诸将哗变,亦未否认朝廷有过失,反而称赞其忠勇可嘉,愿为其向天子请功。
张目等将领闻之泣下,纷纷跪地请罪。
魏忤生代天子宣旨:赦免众人之罪,恢复赵毅、华政职务,但暂免实权;屯田照常进行,军权由各营主将共管,三个月后重新整编。
消息传开,军心渐稳。
与此同时,萧群在琅琊接到密报,得知朝廷已妥协,宋时安即将全面掌权,顿时面色铁青。
“他赢了。”萧群将茶杯摔碎于地,“他根本不在乎北凉会不会丢,他在乎的,是借这场战事,彻底掌控军队!”
罗庭站在一旁,低声道:“将军,我们……还动手吗?”
萧群闭目良久,终是摇头:“不能动了。一旦我们出兵夺城,便是真正的反贼。宋时安只需一道诏书,便可名正言顺讨伐我们。到时候,不只是北凉,连凉州也要落入他手。”
“那……我们就这么看着?”
“不。”萧群睁开眼,目光如刀,“我们等。等他改革触怒天下,等他树敌无数,等他众叛亲离。到那时,才是我们出手的机会。”
罗庭默然。
他知道,这场博弈,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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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城,深夜。
秦廓收到魏忤生传来的密信,得知朝廷已安抚军心,宋时安将主导后续改革,心中大石落地。
他提笔写下回信:“北凉愿效犬马之劳,唯愿天下太平,百姓安居。”
写罢,吹熄烛火,仰卧榻上,望着屋顶,久久未眠。
窗外,星光点点,如故人凝望。
他知道,从今往后,大虞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一个由宋时安引领的时代。
而他们这些武将,或将崛起,或将陨落,皆不由己。
唯有忠诚与信念,永不褪色。
“寒霜千年,终将化春雨。”秦廓轻声自语,“只愿这雨,润泽苍生,而非洗尽山河血。”